红指

月出惊山鸟。

我知道很多人要发《十七》,我知道我也该发《十七》。

但是不,我觉得Sleep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比《十七》要成熟,要符合高等审美,而我对王源绝不只是十七岁的祝福,更多的是对他此后真正走上艺术道路的展望。是的,艺术而不是娱乐,美学而不是潮流,终身事业而非谋生手段。

除此以外我只求他平安喜乐便足矣。

王源先生,生日快乐。

要好好做一个歌者。

有段时间只在黑暗中张望
也曾经在钻石上熠熠发亮
一粒尘埃在尘世中的日子 就这样


有个朋友跟我开玩笑,说王菲这次出新歌大概就是为了发自拍。
我倒还挺喜欢这歌。我觉得王菲真能算是把很多事看开了。很多人感慨说自己在这世上太渺小,简直沧海一粟;这挺好笑的,我在心里暗想,大家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大家其实都是尘埃而已,身不由己,几乎透明,哪里算得上沧海一粟。我听着王菲唱“没有意义/无所谓方向/不想怎样”,就想起佛家说灰飞烟灭。我们这些尘埃的灰飞烟灭都是缄默卑微的。
可是有时我又从旋律里听出一点别的什么。有时候身不由己,或者竟也是一种逍遥。庄周《逍遥游》:“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我想,要“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也许并不必广如鲲鹏;野马尘埃也一样是“生物之以息相吹”啊。
这些话我都不说出口。有人又要笑我的。


我第一次听这张专辑的时候感到非常惊喜。我在心里重复:对了,没错,就是这样的。
我早就暗自觉得该有这样一组声音,我知道会有的。一个外地人,讲一口不太标准的粤语,说一个发生在香港的故事。真的是故事,听起来多少有点儿不真实似的,却又觉得熟悉,就像前世的一场邂逅。
舒淇的声音很特别,在香港街道的背景声之中显得慵懒亲和。时间抹不掉的痕迹都在城市里鲜活地呼吸,可那些人与事,那些偶然与巧合都没有第二次。名字叫做八十八的男孩,陆羽茶馆带镜子和木椅的雅座,猫街市场卖的杂物古董,一直到最后一首Tram,舒淇轻声讲述一场不告而别的艳遇之后,梁翘柏的低吟浅唱响起。人生苦旅的孤独,睹物怀人的慨叹,欲辨无言的阵痛,在轻描淡写的旋律中郁结而沉淀,一时间终于潸然。
土地,流水,天空,建筑,乃至于人,这些年的变化都太快太多了。我想起2006年的片子《恶童》,有一句影评说“这和《老炮儿》讲的是一样的故事,就是总有一些人会随着城市的变更而死去”。那两个叫做黑与白的孩子,在扭曲的空间里迷失方向。痛楚带来令人不安的快感。除血液之外这世上再无红色。


我害怕昏迷一样的生活。却控制不住自己一寸寸冰冻。当我的元神彻底死去的瞬间我再没有存在的意义,可那时候我大概连对死亡的渴望都已彻底忘记。
我曾像你们一样痛恨苟活。于是现在痛恨自己。每日潮湿又肮脏的梦境里,我似乎才真正活着。
我把活着喜欢过了。


我刚才梦见朴树。梦见他和妻养了一群狮子,和一条鱼。那鱼独自生活在一个水族箱里,但凡有什么活物被丢进去,都会被疯狂撕咬直到死去,成为它的盘中餐。在梦里我不知为何对此感到极度恐惧,在小鱼被投入的瞬间几乎失声尖叫。这时手上突然多了一块遥控器,我便拼命对着那鱼摁下按钮,它遭到电击般颤抖着停了下来,随即转身,透过玻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愈发惶恐得像是自己被当作鱼食丢进去了似的,震怖于它的威严。
我不知道梦里那鱼究竟是谁。若能得解,我大概想要杀了他。


生活确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每个人其实都很了不起。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爱上让我痛苦的人,或者大概是我根本不懂得爱吧。也许甚至一辈子也不会懂得。我注定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啊,在一生的每一刻都不曾完整。
我的健忘,愚钝,随时心狠,永远不正经,以及一切被你诟病的不良品质,都是非自觉的保护状态。我似乎没有同你说过实话,事实上我的第一段感情——如果那算感情——完全让我感到不健康,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是扭曲。我时常觉得这就是我至今无法克服心理障碍而对一个人付出全部真心的缘由了。但我总难以开口让你等等我,等我做好准备,一步步走向你;这听起来太脆弱,太像借口,而我既不愿成为你的负担也不希望让你产生任何怀疑——对我们的感情。
我的确是个时而敏锐时而昏聩的人,而这段时间我显然处于后一种状态。各种的人际危机,各种的出师不利,我已经手足无措到快要放弃抵抗了。我是个胆小鬼,远不及你。即便这样我还是本能地试着关心你啊,可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就像你在那边无法获知我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是拿出小孩子那样的固执,没有原则地拒绝就这样算了的结局。
你那边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吧,真希望你已经睡了。
我很难过。
想你。晚安好梦。


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
有一片海滩
孤独的人他就在海上
撑着船帆
如果你看到他回到海岸
就请你告诉他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莉莉安



关于这支曲子一直有非常多的“解读”。诚然,听者试图去理解歌者的这种愿望是非常美好的,但我总想:能不能不去说这么多呢?能不能,在听这样一首悲伤的诗的时候,不要具体到人名地牵扯那些爱恨情愁、具体到字眼地分析那些引据出处?能不能,把嘴闭好,最好甚至眼睛也一样合上,把自己丢进一个只有声音的世界,哪怕只是一首歌的时间。
我一直相信我喜欢的歌手所需要所感激的听众是那些安静的人,不是为他花掉大把钞票的人。因为他是个歌手啊,不是什么“娱乐明星”或者“偶像”,或者也不是现在更流行更冠冕的头衔“艺人”。他在黑夜里独行,用一张捕梦网捉住零星的spark,然后抱着他的吉他看太阳一点点升起又落下。某一个瞬间开始,他沉默,在纸上神色痛苦地书写。呼出一口气。他从伸手抓住灵感,到织造旋律,最后完整演绎作品,这个过程绝不比分娩轻松。这是自我燃烧,也是自我升华,就像从顽石到艺术品需要千刀万剐。
第一次听《莉莉安》是在初中三年级,初夏的一个雨天。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一双戴着医用一次性塑胶手套的男人的手毫无间隙地触摸了。就像体检那样赤裸却毫无感情色彩。就像我生命最深处被一个陌生人面无表情地闯入了,然后他说,那么我们只好在一起生活下去。我意识到自己无法抗拒宋冬野,一如当年我深陷于Radiohead与Suede的怪异。于是当某天早晨我看见头条是宋吸毒被监禁的新闻,心中反而浮起一种极寡淡而又笃定的宿命意味。我记得Radiohead和Suede的主唱都吸毒。不过对于平常人来说,吸毒既不能让我们写出《莉莉安》或者Creep,也不能让我们把Beautiful Ones唱得如疯如魔,副作用还一分没减--那算了吧。



又是一年无月的中秋。顺着南滨路走到没力气,赶一趟末班的长江索道,在灯灭的洪崖洞注视着对面不夜山水,仲秋天穹弥散着霓虹的暧昧紫色……让人觉得非常寂寞。同学在习作里写,这个世界应有尽有,唯独没有尽头;我嘴上说真是矫情得要死,手里批了句文辞优美,没有多想。现在这句话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戳不破的泡泡堵在喉头。
我没有喝酒,但醉得烂泥似的。这样一个夜晚太适宜于怀念或痛心或失恋,或犹豫不能决,或挽回而不得。我想要一个强盗出现,把我的所有所有全拿走。我的手包里有一串钥匙一张身份证一沓钞票,这些东西沉重到令我日日寸步难行苟延残喘。
想念其实真的是一种非常纯粹的感情。我喜欢想念,胜过亲情友情爱情。想念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想见,二是不得见。我喜欢这样天然的矛盾。按照朱光潜的美学,“不完美才是最完美”,想念就是不完美。我想念这世上那些素未谋面的知音,想念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儿,想念莉莉安。我想对他们说,好一个中秋,你在哪里?见到月亮了吗?你好吗?
我想着,想着,下起了雨。



歇斯底里是令人疲倦的,自己和身边人都一样。
我反感歇斯底里,但这就像感冒一样无可避免。那么好吧。



我喜欢桂花的气味。其妙处即在于淡,却又不仅于淡。淡而香甜,淡而有味,就像……气味是最难以形容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桂花香气大概近似于顿悟吧。无声无形之中,万籁俱寂之时,忽然眼开花明,一切了然。对于未曾彻夜求不得解的人,这是无法想象的。



晚安。祝你们好梦。




一个人的长大往往是一瞬间的事,且安静无声息。一个人的长大不只是活过一个平淡无味的十八载;十八载,也难学会写责任二字。一个人的长大是变成自己。

不知小凯此时此刻是否已入眠了;若是清醒着,兴许也同我一样满怀唏嘘感慨吧。第一次看见他是在2012年夏天,重庆晨报上一张他和王源《当爱已成往事》宣传照。我习惯早起喝杯茶看报纸,翻到那一页停了大概五分钟,于是2013年开学报到时我听见旁人议论“王源来我们学校了”,去看热闹一眼认出来,啊,原来这孩子叫王源。

这世上许多事情似乎总在暗示某种客观唯心主义观点才是真理,比如“冥冥之中……如何如何”。小凯和王源之于我,亦复如是----初见时就是W&w,从此在我心里两个人再没分开过。可以说没有王源的小凯或者失去小凯的王源都是不完整的存在,或者这根本就不可以存在。因为不合理。

两个人。是山水是重庆,是吉他钢琴。主动与回避,阴柔或富于侵略性。隐忍,且渐次沉淀。不能言喻。

和人说起小凯,我总是评论:他身上的美学更偏于阴柔。不是Leslie那种妖魔化的魅惑,而是陈坤那样,走到哪里引起的都是欲望,身上却似乎看不见一丝烟火气。我喜欢他们,就在于这一点。

我有时候想,喜欢这两个人大概也算我目前为止做得最出格的事情之一吧。这种浪漫主义的对于遥远星辰的怀想本不该出现在一个连洗澡时能背几个单词都计算清楚严格执行的男性化的女性人格之上,然而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于是这时我终于明白世上为何有了机缘巧合这一说----有那么一种事情,只能用这四个字解释其无常。如今我成了一个拥有价值千元的磁悬浮地球仪的文科女,整天接受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熏陶,我不能不承认这其中有太多改变是他们带来的。而这种改变积极与否,也许只能盖棺定论,或者即便我走完这一程之后仍然注定是说不清的。

小凯和王源都是聪明的孩子。王源是天资聪颖,心思通透;小凯的聪明则在于他的踏实。自知者明,无益之语他从不多说,只安静做好每一件事。我常觉得,王源是属于无论往哪个方向发展都能走出一条道路的人,而小凯这样的人却命定只能做这一件事。有的人就是这样,只有一个方面的才华,只对一件事执著不弃,这样的才华或努力往往比常人的要集中;而当这两个条件恰好发生在同一个人的同一个事业上,这个人注定不会平凡。我没有说“注定成功”,那是因为过慧易夭,他们太早太顺利地实现了很多梦一样的东西,于是未来也成了不可捉摸的梦。

记得以前很多人爱说一句口号,KY is real.这其实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困扰。我一方面狂热地表现出cp倾向,一方面清楚地知道从理性上来讲这句话真实的概率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就像生活里另外一件事----我是一个坚定的辩证唯物主义者,这并不影响我对鬼害怕得要命----这些矛盾是难以解决甚至于难以厘清的。于是……得过且过,竟然也好几年了。


小凯应当是幸福的,他必须是的。我想这世界上能一次收到这样多生日祝福的人大概不多。只希望他平安,喜乐,诸事顺遂吧。



我有段时间总听张国荣。七月,在朋友家午休,空调开到二十八度,在微微凉的实木地板上躺下来。
他说:“放点什么歌来听吧。”
我就用电脑放了一首《偷情》,1997年演唱会live版。我们注视着屏幕上显得有些模糊的现场视频,胸腔平缓地起起伏伏。然而在鼓风机吹起那人黑色睡衣下摆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沉浊,猛地抬起上身。在地上坐了两秒,他起身关掉了视频。
“放死人的歌。”他轻笑一声说,刻意地不以为意。
我只好附和地笑笑。一句“如果可以磊落,谁情愿闪躲”还在空气里没有落地。
Leslie.

“万一山河大地都陷了,毕竟理却只在这里。”(见注1)
政治老师说,这句话是典型的客观唯心主义。

昨晚在写试卷,Quiz上有一道翻译题。
I love three things in the world.
Sun,moon,and you.
Sun for morning,
Moon for night,
And you forever.
我懵了几秒,不得解。去翻答案:
浮世万千,吾爱有三。
----日月与卿。
日为朝,月为暮,
卿为朝朝暮暮。
“啪”,这时候宿舍熄灯了。黑暗中视觉有一秒的游离,然后室内充斥着一种纯粹自然的柔光。我走到阳台上。刚晾的衣物散发着肥皂和滴露除菌剂的清洁气味,天空呈现光污染之下的紫红色却莫名有点温暖,初秋的夜像白瓷碗里刚放凉的开水。想起早晨念书,四十几个声音一起读出“欲行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一时感觉自己被全世界质问,慨然,愤然,茫然,不得平复……而夜晚,夜晚可以浇灭一切,包括眼前这火(见注2)!
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见注3)


我在很久之前写过一个句子,“浮华是无根之树”。
这学期艺术课我选了“流行音乐创作”,周末作业是任意写旋律表达一个主题,篇幅不限。我在钢琴前坐了一晚上,写了几段。交作业的时候老师很认真地问每个人给曲子起什么名字,我哼着自己无题的副歌,不知为何那句话偶而在眼前闪了一下。于是我在A4纸的页眉写下“无根之树”几个字,把那张五线谱递了过去。
然而第二周发作业时我的曲子不见了。这个女老师平日里总生活得非常有条理性,每次作业她都规规矩矩夹在档案册里,可我的那份她阅完就消失了。是的,消失了,因为不知为何我和老师----世界上唯二听过这旋律的人----事后都再也无法想起任何一个音。也许是我的写作太平淡,抑或别的什么,总之这些音符短暂地在我和她脑海中经过了,然后丝毫不留痕迹地永远(又或者哪天也许复活?)离开了。就像上帝把一张写满音符的纸折成飞机投出去,它漫不经心稀松平常地从我头顶的三寸天空划过一条弧线,再消失。而我能做什么呢?挥手作别罢了。
再见了,昨天。当二十四小时过去,它就变得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有分别了,我认为昨天的昨天、昨天的昨天的昨天乃至出生的那一天,这些都是昨天。
昨天是一头蛰伏的猛兽,呼吸沉重缓慢。



注1:朱熹语。
注2:赫拉克利特语:“世界是一团永恒燃烧的活火。”
注3:语出王羲之《兰亭集序》。






无意间知道了毛不易,明明感觉他的歌至少要人到中年才适合听,还是循环了这首《消愁》。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宽恕我的平凡/驱散了迷惘”…………

平凡其实一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对我来说。
我总在听朴树的《平凡之路》,从发布当天一直听到现在,可仍然迷惑于朴树写这首歌的时候究竟是怎么看待生活的。这首毁誉参半的主题曲歌词意思显得非常浅,加上看了韩寒的电影《后会无期》,正常人大概都能理解到“我不过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冥冥中这是我唯一要走的的路啊”所表达的温水煮青蛙式沉沦。可是旋律和朴树本人传达给我的意味却远不是这样----包括这两年的新作Baby达尼亚和No Fear in My Heart也一样,在“孤魂野鬼天涯”的落寞失意之余,我从歌曲里感知到的更多是在这样“义无反顾坠落”时“所有的苦难都灰飞烟灭”,“那个真正的我才能够诞生”。
我想平凡是否终究也算一种特立独行,我想每个看似无聊的大人是否其实都有过青春的故事,我想人是否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努力变得中庸。
我想了很多,最终决定点一碗螺蛳粉加二两馄饨。
思索使人胆小如鼠,思索使人胃大如鲸。

所以仍然是没有答案的一天。

最近事情突然开始变得顺遂,顺遂到不可置信的地步。是的,持续一年半的各种厄运已经使我习惯于撞上最小概率的倒霉事了。如今编剧突然良心发现作此安排,倒也没让我受宠若惊惶恐不及----对于生活的戏剧性领教一二之后,我慢慢有了一层木质的壳。
哪怕是做个梦呢,我这一两年夜夜在梦境中颠沛流离众叛亲离,做个好梦也算进步了。于是心安理得。


重庆的秋冬季节其实是不大好看的。天色青灰黯淡,云雾沉郁,江水凝重如墨。下一场透雨,柏油路整个星期都干不了。
我喜欢雨天(尤其是雨夜)坐一辆黑色轿车出行,雨须得是下到后半段的节奏均匀的雨,车,最好是德国产的,自重1.7吨以上,性能稳定。湿透了的景色全在窗框里滑动,挡泥板遇到溅起的雨水一片脆声。路人都带点茫然的神情看着这雨,这车,却看不见车里的人。这让我感到一种安定和平静。
雨是非常温柔的造物。



读一首很古的诗,回想起上课时老师模仿梁启超先生的广东官话来念,似乎非常有味道;于是自己也摇头晃脑学舌一遍,不知为何忽然泪流满面。诗是这样的:
公莫渡河,
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
其奈公何!

又翻出来早先写的一点破碎句子,莫名觉得相像:
竹篙乱了水纹,我将这艘永远不能到达的船驶离码头。
小小的掌心月白色,你就在对岸向我招手。
沉默的沉没开始----
我吹着口哨,仿佛没有听见你的呼告。





王菲非常美,我爱这样的女人。
可惜这张专辑很不好看。但我的确喜欢《乘客》这首歌。


一澜回重庆了,说请我吃饭。问起何时何地见面,他让我在家等他电话。我这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七年前那个赶将近一个小时的公车来见我的高中男孩了----他去年正式拿了驾照,算上在欧洲游学时跨国境无照驾驶的几千公里,俨然一个二十四岁的可靠男人了。
然而当他开一辆明黄色Mini Cooper碾碎夕阳余晖、两年没剪的长发在脑后挽成小丸子、降下车窗对我吹声口哨、接过我作为见面礼的红酒徒手拧开就灌了两口时,我被汽车骤然发动的加速度狠狠拍在副驾座位上,无声地笑着想:这家伙果然只是从一个坐公车的神经病变成了开车的神经病。
一澜边换档边说我:小疯子,又在傻笑什么?这次带的酒不错嘛,看来在我的熏陶下你的垃圾品位终于还是有提升了。哎哟妈呀前面有个警察叔叔,你快帮我拿着酒!
我抱着酒瓶子也灌了一大口,张嘴就是烂话:你看你把辆二奶车开得像他妈布加迪威龙似的,警察叔叔不抓你抓谁!
穿隧道,过桥,一直开到南滨路。找了一家在重庆之眼平台上拥有最佳观景位的西餐厅,坐下来的时候大江两岸恰好华灯初上。两个人的好胃口丝毫没有因为炎热天气受任何影响,狼吞虎咽吃掉一份炸鸡沙拉、一只烤鸡、两个墨西哥卷、一份炸鱼薯条、鱼丸蛋仔、十英寸榴莲披萨,又开了一瓶香槟。邻桌两对夫妇从口音上听得出是分别来自香港和台湾,两种普通话交谈起来的效果十分微妙。一澜过两天正准备到台湾去见见女朋友的父母,且他在港大读书四年对港式普通话比较熟悉,于是我们留心听了两句。他们似乎都是在重庆做生意的中年人,很关心大陆市场,不过看两家的关系这顿饭比较偏向于普通的家庭聚会,聊了几句政策动向之类的就开始扯闲篇。来自台湾的男人说现在这些人追星真是痴迷,他几年前在台北机场赶飞机的时候被接机的人潮踩了不知道多少脚还差点误机,后来才知道就是TFBOYS那三个小孩----“像是还在念国小的男仔哦”,原话是这样讲的----说起来和重庆还是有点缘分。
我差点笑出声,一澜有点疑惑地看着我,我赶紧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饭后在江边喝了一泡永川秀芽,看了许久的夜景,复又开车沿着江兜风。
一澜虽然和我一样中学六年都在南开,但他初一初二是在融侨分部念的,自毕业后好几年没回去过了,便决定去看看。我是无所谓去哪里的,毕竟一澜每年在重庆住不过一个月,接下来又要去英国读研更是难得回来。
已经是深夜,看门的大爷在岗亭里打鼾,我们摸黑进了校区。暑假期间学校里空无一人,只有失眠的夏虫在草丛里聒噪。一澜摸着每幢建筑物告诉我它们的名字,神色像是老人抚摸故去朋友的白石墓碑。他说他虽然心思尚且天真,终究还是二十四岁了,很多问题不得不考虑;他说他的台湾女友很黏人,他没想过和她结婚,可又没法想象要怎么才能和她分手……我们坐在操场旁边,重庆的夜空照例看不见什么星星,可今夜一弯新月极其明亮透彻。
我想起一澜去年的一条朋友圈:


“昨晚,
看北岛站在那里念着用大半辈子还没写完的《序曲》,
遇到一些学术上的问题,只觉真理到底可能是飘忽的阴影,
像人总有些时候,无法抵抗地觉得浮生虚无,只有感情和艺术,瞬息间消灭踪影,却也因此永恒,像光,像意志,
昨晚,
在‘从岁月的裂缝,涌进洪水的光芒’后面,抄下‘There's crack in everything, that's how the lights get in’,
午夜后出门跑上11公里,冷风中,山上山下海旁楼厦,只呈现出一个句子:
Hedonism may be a crime, but that's all we are capable of.
昨晚,
还有很多不懂,我知道他也不懂,
‘I wish there was a treaty’
最后几首歌在台风那天到来,
2016什么时候结束,我们去看新世界的变成的模样,
Cohen


Pokfulam, 11.11, 2016


The Muse: Cohen and Ilhen (Marianne), in Hydra,
Greece. Oct, 1960. Getty.”


我一直很怕各种的不懂,不理解,怕各种的迷惑,可是我现在没有了。我的生活里有这么一些人让我感到,即使大家彼此无法很好地理解,这也并不妨碍什么。爱不需要理解作为前提,说到底这世界上又哪里有绝对的理解。
迷惑,迷惑也不是什么问题。有时候你虽然看不清,但却能感觉到这些年把你指引到此时此地的那条路,并且能隐约意会到这条路将会带你走到何时何地。
我始终感激我的生活让我来到一些世界上最美好最美丽的地方。我忘不了那些雪山,草原,海洋,忘不了读到“相逢何必曾相识”突然心悸,忘不了和傅抱石那幅《山鬼》对面而立时在博物馆里潸然泪下,忘不了一生中的每个除夕夜,忘不了零点开始卖的烧烤和啤酒。离死亡最近的那次濒临窒息却死死攥着你送我的那支笔。西湖边的阁楼上胃里一斤黄酒燃烧起来的温度。闻到酒店床单上陌生人的气味瞬间理智回笼落荒而逃。那些都是真的,我用血肉去写下的。我的嗜痛症来自于怀疑,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怀疑我的生活只是一个梦境,但疼痛能给予我一种安全感:真疼啊,这怎么会不是真的?


Kiss me.
Kiss me with your eye.

夏秋是果实和小孩子们一起成熟的季节。
果实有甜的酸的大的小的,人也有包容与刻薄、温柔与狠戾、清秀与粗野,等等。当然,这其中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很久没有见到我的小朋友们,感觉真是突然就长大了啊。但不论如何脱胎换骨,我们喜欢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印在他们身上,两个人举手投足全都是少年的影子。
如此美好的存在,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做个梦给你。做个梦给你。

闰六月总是不太寻常。这种不寻常有好有坏。莫名的事情发生太多,让人渐渐竟有点麻木的意味了。
某个炎热的夏夜,我下了晚课疲惫而饥饿地走在街上,准备到麦当劳打包一点夜食。推门正欲进入时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子,劈头盖脸冲我骂了一句傻逼。我一头雾水地看了他一眼,他瞪着我咬牙切齿说“看什么看,你妈卖批”。我愣神之间只本能地觉得在外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一言不发从他身边走过去。店里的人一时都把视线聚焦在门口,我也弄不明白他们究竟是在关注方才那个男子还是听见了这番动静而好奇究竟是谁被骂了。如果是在平日我兴许还有耐性向店员打听几句前因后果;可在我早已身心俱疲时,连开口都显得太耗电(就像熬过通宵之后我常被人说面瘫,其实只是没有了做任何表情的力气),于是为哄自己开心而要了一对平时嫌腻不爱吃的鸡翅,除此之外一句话也没有多讲。
我的一个同学在首都某名牌大学参加化学竞赛夏令营时吞服氧化锌和浓盐酸自杀,未遂,住院几天后回了重庆,见到我连话也讲不出:舌头被腐蚀掉了。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以前是个太阳光的人,我总觉得我面前的这个抑郁症患者与他无法重合。然而事实就这样摆在面前,我只好无奈地看着他,他故作轻松笑笑,似乎口腔黏膜牵扯着疼(化学烧伤非常痛苦),总之这个勉强可以称作是“笑”的表情只维持了不足一秒。我想我是再也见不到以前那个人了,只好在心里默默说了声再见啦。然后我喂他喝了瓶牛奶,这是他的晚餐。他在医院挂水,我就择几本闲散杂志去陪他。他看了这期Vista讲《深夜食堂》的图,在手机上打字给我说很想喝夜啤酒,我白他一眼说你不是爱喝浓盐酸吗,他就惨淡地从喉咙里扯出委屈的笑声,然后打字说一点也不好喝。我只好叹气。我自始至终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件事。因为我看出他也不知道,甚至在这件事上比我更迷惑。
我家楼下一只虽然血统不纯但很漂亮的野猫,突然被摩托车撞死在路上。我想起前日里看见它在马路中间仰躺着晒肚皮时我似乎还对妈妈说了一些羡慕这些动物生活简单之类的话,有一点感叹,再加上一个朋友说起过老鼠药、环境污染对动物的威胁,就觉得:人对其他生物的羡慕或是怜悯有时未免主观得可笑。
长针眼了,奶奶说我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只好承认自己看见单元楼门口那只雄性哈士奇在墙根底下撒尿了。到医院看了,知道这叫睑板腺炎,说通俗点叫霰粒肿,拿了一支眼药回家滴着,倒也慢慢消了炎,只是留了个小印迹在眼皮上。
楼上有位老人过世,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在门前空地搭了灵棚、亲朋好友来搓麻将抹牌吃饭守夜。于是整个社区全笼罩在香火气味和哀乐的旋律中。年前上庙时寺里的师兄说我今年不宜去这些不大干净的地方,于是我日日绕道而行。
小区守门的那个瘦高男人出了车祸,肋骨断掉十来根,一根插进肺里,进了ICU这下就没那么容易出来;听说早已话都说不出了。我听了这些,心里只有一点茫然。这个姓张的男人给我的全部印象就只有沉默:他岁数很不轻了却仍独身,日复一日守着门口一个小副食摊,在年幼的我和姐姐递给他一些零钱买冰棍时、早晨匆匆出行的上班族买他的报纸时、深夜迟归醉意酩酊的人大声叩响铁门时,他都是那样一言不发。甚至在2008年5月12日的地震时他也只是满脸漠然地随人潮走动,似乎对人们口中的灾难毫不关心。而如今他快要死了,我能想起的只有某次我从他手上买到的“七个小矮人”冰棍拆开只有六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了另一袋冰棍送给我吃。我听说他没有什么积蓄的,ICU病房的费用却相当惊人,而现在的医院在病人无法支付费用时是会立刻停止一切治疗的。
快死了的人还有我的姑父。姑妈去年刚癌症复发去世,姑父就查出胰腺癌晚期了。听到消息时我有点不太真实的错觉,甚至看见他瘦了五十斤、反复发烧面色晦暗我都没能消化这个事实;但当他说想出去散步却连家门把手都拧不动时,我才真的意识到他已不久于人世了。生命一点点抽丝剥茧般离散,这种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我在去年底过世的外公身上见过。旁观者亦不忍,何况亲历。
九寨沟地震时我在成都,震感相当明显。夜晚的街上涌动着人流,我没跟着走,在烧烤摊自己烤了两个串(老板跑没影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我看着街上衣冠不整或穿戴齐整、神色惶恐或镇定如常、拖家带口或孑然一身的人们,想起汶川地震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身边所有人似乎都突然变得极为热爱生命,锻炼身体保健养生的频率直线上升,然而过了约莫大半年,这些人再次开始出现在酒席与牌局上。我想真正热爱生命的其实要算我这种人,地震来了第一件事是下楼烤串,当然如果条件允许其实我还想烤俩大腰子。
于是在这颇不平静的闰六月,一家人出门之前开始看黄历,路上遇见乞讨者开始慷慨地施舍,生怕一种叫做“时运”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不可抗的力量将我们的人生轨迹扭转了方向。
以上就是我胆小如鼠的生活。

偶遇了一场毕加索和达利的作品联展,毫不犹豫进去看了。以前不曾与他们的真迹这样近距离面对面,很多地方未尝领会,总觉这两人对待画笔的态度和对待女人一样:毕加索拥有过的五个女人,全都疯的疯傻的傻;达利钟情一人,数十年如一日。故而毕加索在我看来非常直接,而达利的画层次丰富笔触细腻色彩多变,一幅够我琢磨一整天。
看完这场展出我却觉得达利更容易理解了。这就好比不同风格的作家表达同样的内容,小说家的鸿篇巨著具体而浅显,诗人简单几句话反而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为达利的技巧叹为观止的同时,揣度推敲毕加索每一笔的用意也同样有意趣。
很多人对所谓“高雅艺术”总持排斥态度,其实大没有这个必要。例如我去看画展就只图个开心罢了,连相片也懒于拍一张,心里为这世上极美的事物而赞叹了,愉悦了,且也算是为艺术做了一点哪怕微不足道的贡献,也就实现了所有意义;我想毕加索和达利他们两位老先生也绝不会因为我这个观览者美术素养不够高而生气。娱乐虽然不是艺术的目的但可以是其反响之一,而一张画展的门票一百二十元,不及某些演唱会内场票的二十分之一吧。
这次的展品中有一组达利的青铜雕塑《时间的轮廓》,软化的金属时钟让人想到时间终究是种液体啊。
我不懂严肃艺术。不想懂,也不想严肃。

昨夜很迟了也没能睡着,就套上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沿着锦江散步,凉意悠悠地从人字拖摩擦地面的声音里透出来了。这是成都的护城河,小时我常在坐在河边消夏,洁净而光滑的水藻在我脚趾间起伏游动,嘴里叼着汁液甘美的茅草根,手上捋着茅花柔软的白穗。我喜爱在水边生活过的作家,无论江海湖泊甚至哪怕是一口古井,在我心中水就是灵感。我喜爱沈从文汪曾祺曹文轩和所有用心描绘过水的写作者,有些人的故事里没有水,可水的哲学流动在他笔下的每一个文字中。我的抽屉里躺着一个木盒子,里面装满了我小时候用茅花穗做的各种小物件,那是我读了曹文轩书里写用茅草花编鞋子之后收集最轻软洁白的穗子编织成的,质地如同鸟羽。我一生恐怕再也创作不出这样美的事物。
一路上看见零零星星死去的蝉落在树根,有的还挣动几下,发出虚弱的吱呀几声,随即也静下去了。终究是立秋过后了,夏日里最后一朵也是最浓艳的一朵玫瑰准备好了即将开放。最热烈的歌曲已经谢幕,能活到秋天的昆虫也开始排练自己的哀乐。秋主肃杀之音,我倒一点也不讨厌秋天,大概是死亡的气氛让人感到平静,而这平静对我来说多么可贵。

挺想和你们聊聊天,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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