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指

文章憎命达。

Life’s a struggle.
把这14个字符敲出来,花了我10秒左右。
Rappers的语速下,这4个单词在空气里停留的时间不足1秒。
然而某种丰富和深刻恰恰寓于其短暂。


这首歌最初是以VAVA的版本砸进我听觉的。后来翻乐评,“宋岳庭”三个字被反复提及。于是打开搜索引擎找到了原版,受伤的音质和老化的MV画面并不能模糊音节里的力量。耳朵读出一段多舛的命运,正如我接下来了解到的宋岳庭的生平。


初中时候我对rap没有什么好印象。那时候班上男生疯狂崇拜Eminem,而我偏好民谣。将自己封神、对旁人暴戾恣睢,这些尖锐与逆反哪里是董小姐们能接受的呢?
Priest说“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大概就是这种道理。未尝被生活碾压的人,未尝深夜痛彻的人,未尝贫穷而愤怒的人,大概会觉得这些嵌入节奏和速度的言语太过夸张——他们不知道,生活远比小说电影歌词要夸张太多。


我逐渐能意会到,这些听起来怨毒罪恶的歌词,内里潜蓄着随口中音节爆发的力量,那种穷途绝境里负隅战斗的力量。
——“人在恐惧时还能够勇敢吗?”
——“人唯其恐惧时方能勇敢。”

别忘了,life’s a struggle的下一句,是“日子还要过”。

2018年10月的某天我拖着自己在学校留下的一切痕迹离开这里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相当漫长的告别却有预感似的回头用眼睛描摹了一遍门口邓颖超的题字。
是的,两个月过去,我除了所有动物都需要做的日常活动之外,可以说是一事无成。我逛遍了重庆的大小商圈,喝完了榜单上最后一家网红店的糖水,终于还是陷入了无法逃避却被我暂时躲开两个月的绝境。
旧疾复发的苦痛其实比势如山倒的初诊更甚。2016年春天我方才拿到诊断结果时,当然感到打击,可更多的却是释然和希望——原来我真的生病了,原来我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而复发时,在平静的习以为常之下埋着的是一种绝望;我感到之前漫长揪心的治疗全都是徒劳,我自己的挣扎是徒劳,人生的过程与结果也都贯穿着徒劳。村上春树那本书的标题——《旋转木马鏖战记》——曾让我久久不能忘却。芸芸众生,逝者如斯,这台旋转木马上的所有个体都只是时间的产物。
现在我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扇飘窗前。我早已放弃寻找病根,却始终对解决方案抱有一丝希望。这两个月里我没有离开过重庆,对家人称是怕麻烦和认床,但我心里清楚,我是在原地等待奇迹出现。
可是奇迹没有出现。太多人跟我讲了,奇迹都是主观努力的结果。可我现在真的好累。心理上的疲惫。又或者不仅是疲惫,或者这其中还掺杂着我心里过不去的执拗。
还要等吗?到得了吗?


前些天听见一段对话,发生在离异家庭的父亲和儿子之间。
“我要妈妈!”
“你想看什么动画片?”
“我要妈妈!”
“你说啊,想看什么动画片?”
“我要妈妈!”
“好,我给你放奥特曼。”


关于Wine和精神病院的其他

*我的一个故事,字数6500+
*全是真的


00.
去年的电休克治疗之后我丢失了太多记忆,以致于十八年间的一些时段在我的概念里是一刀新纸——或者与其说是纸张的苍白色,毋宁用透明来形容。如也空空。
然而又是十一月的第二天了。这个有着瘠薄血色的日期,标明我离2017年崩溃点的距离终于扩大到一年。于是近乎自然地,一些住院时周遭的人事,如此轻易又苦沉地奔向我。

我的入院,是直接安排在全封闭病房;过了约莫半个月,转入开放区。事实上,虽然住封闭时我有过被捆、被强制灌药的经历,但回忆起来总觉比在开放病房更有“趣味”:开放病房里大多是阴沉的抑郁症与强迫症患者,而封闭病房则收容了更多的精神分裂症病人。他们并不让人感到可怜可笑,而更多是可爱的。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那么独特,于是大家无法相互理解或正常沟通,而也许正因如此,我们整日有聊不完的话题——虽然几乎都是自说自话。
我们建了无数个微信群,人名备注大多是“十三床”、“一号单人隔离室”等,一方面因为大家每日上手术台做电休克后总会在全身麻醉的药效下昏迷几个小时、醒来时几乎不记得病友姓名,另一方面则是一种亲切的戏谑了。我的床号是29,大家常称呼我为“29号选手”。
这些聊天工具中,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封闭区烟民交流群”。十六个人的聊天组里,大家按床号由先及后地轮流说服各自的监护人在每日傍晚两小时的探视时间夹带一些烟与打火机进来。老式医科楼里的洗手间非常狭仄,且院方为了防止有自杀倾向的患者试图躲起来割腕轻生而拆卸了厕所里全部的门锁。几个人挤在一方小隔间里,一面满足地喟叹着吞云吐雾,一面随时关注着在外盯梢的烟友是否已在群里发送护士查房的信号。当微信提示音警笛般大作,大家便手忙脚乱把烟蒂冲进下水道,掸去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降落的烟烬,陆陆续续回到各自的病床上僵硬仰卧,保持双手相扣放在腹部的圣母睡姿。
群里有一个张姓男生曾在武警部队服役。姑且叫他Wine吧。那年指挥运送军用物资时,他被重物砸到头部,脑组织受损形成外伤性精分。二十三岁的大男孩,从此在歇斯底里与缄默流泪中虚度时间。好在他的母亲和未婚妻每日总掐着探视时间提前站在封闭区牢狱铁栅栏般的沉重铁门外等候,手上提着新鲜水果。照封闭区的规矩,这时候每个病人只能接受一个亲属的探视;于是做母亲的先入病房和儿子聊上几句,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换未婚妻进来。那女孩话不多,总是坐在床边细致专注地为他削一只苹果,或橙子、香梨之类。侧脸映着被窗台铁丝网拢过的残阳颜色,她看起来温柔极了。我却总想:医院为防病人跳楼而加装了两重钢铁,一层稀疏结实而另一层细密,可显然没有谁能制止阳光的渗透。这渗透让我们感到一丝温情,让我们感到自己和窗外的人一样,有权力享受世界的普照。



01.
那么说说这些人与事吧。

Wine比我迟几天来到,入院时折腾得死去活来。我听见楼下救护车鸣笛,不一会儿,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随后是走廊上不小的动静。我决定从病床上把自己拽起来看热闹。见他的第一眼,我只看到一个被若干粗绳牢牢捆缚在担架上的年轻男人不知痛似的仍在拼命挣扎,而精神科所有的男性护士甚至医生全体上阵,一点点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又转而把他固定在常规病床上。我和其他病人沉默地站在他的病房门口,我想他们被电击到麻痹的神经大概也同我一样在艰难地思考,关于精神病患者与人权。
许久,那些手持绳索大汗淋漓的男人离开了,也不知他们究竟是医者还是屠夫。我们目送着这群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随即悄无声息地围在Wine张的床边,用一些相当老套却又莫名有效的话语试图让筋疲力竭的他平静下来。终于,他把侧埋在枕面的脸颊转了过来,环视一周,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忽然发现他还挺好看的。忍不住扫了一眼挂在他床尾的诊断书,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可惜。又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每晚八点,我们会在护士站排队抽签,决定第二天接受电休克的次序。从那只黑色小箱子里捏出一张团成球形的纸条,每个人都盼着幸运地抽中靠前的数字——治疗前需要饿上两餐,从手术台上下来会昏睡两三个小时,且醒来之后还要等待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喝水、进食;如果不幸抽中靠后的数字,大约要空腹二十个小时。然而平均每天有七十三个病人需要电休克,抽签结束时总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那阵子,Wine总抽中倒数几位的号码。
大家全天住在病房,除去接受电休克和其它辅助治疗之外,生活本该是极无趣的。然而我们相互陪伴,结成了一种“有难同当”的关系——我相信这比“有福同享”更富有感情。于是Wine与我们很快熟络起来,去治疗室时常几人相伴而行。
用经颅磁仪器环绕头部后,护士从不允许大家看手机,渐渐地我们养成了在二十分钟的治疗时间里闲谈的习惯。刚开始Wine总是寡言少语;过了约莫三五天,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从他的描述里,我了解到他曾经的工作、与未婚妻的感情、发作时的痛苦,意识到他原本性情温和。空闲时病人们喜欢互相串门走动;每当有人走进Wine的病房,他都会真诚地笑笑,然后在床头柜里翻翻找找,挑几个新鲜的柑橘递给我们。于是他周围的空气长期充斥着水果的清淡甜香。
我喜欢这气味,且与他交谈时往往很轻松,于是常去他所在的7号病房、25床。有时一个人去和他分享我家人带来的手作甜点,有时和其他几个病友约他抽烟。



02.
我进过一次男厕,是和Wine一起。原本我是径直走向女厕想躲着抽烟,他从后面猛地一把拽住我手腕,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进了空无一人的男厕里最偏的一间。脸上是小男孩恶作剧成功后那种得意的笑容,他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华——75元的那种——递了一根给我。
“她给我的,”他的笑容收敛了些,略带不自然地说,“这种烟吧,一个人抽没意思的。”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和那些男患者一起分享,只是点点头接过。“嗒”,他摁下防风打火机,手举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做了个挑左眉的动作,犹豫了四分之一秒然后凑上去引燃了香烟。
我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面对面站着吸烟。我第一次感到“抽烟就是慢性吸毒”这种论调的真实性,要不然我怎么会感到呼吸艰难心跳过快呢?
出来后我没有允许自己继续纠缠这种问题,拐进了单人隔离病房去找Jane。我私心认为她是整层楼最美的女孩,年纪和我一般大,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当时我混沌的情绪辨不出那种魅力的源头;而如今想来,那大约是极度病态而潜滋的美感吧。穿着同样的病号服,她远比常人出众。我住在封闭病房的半个月里从未见过她进食,纤细脆弱的手背上总固定着留置针;我总觉她在一天24小时内有10个小时都在吊水,除了维持生命的大剂量营养液之外还有用生理盐水稀释的对抗病情的药物——她不仅长期断食,还拒绝服药。
每周六下午有一段自由探视的时间。到下午二时,铁门会开启,几乎每张病床前都热闹得像是过春节。Jane总在那天的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来到铁门前,左手扎着针,右手无力地把吊瓶举高,双眼故作冷淡而明显紧张地隔着铁栅栏向外张望。她会保持这个动作大约半个小时,然后忽然筋疲力竭似的,一脸倦容地回到走廊尽头的隔离室。
听旁人说起,两个月了,从没有人看望过她。
和Jane无心地谈了几句,我还是回到自己病床上躺下。我住的三人间病房里,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分男人和一个沉默到没有存在感的年轻女子。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和那男人熟起来,他就因为妻子诞下男孩而强制要求出院了,和家人打包用品准备回家时满面笑容,高兴得仿佛病症好了大半。这是后话。




03.
那天我只顾躺着,没来由地叹息。两个室友不明所以地看了我一会儿,又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我试图思考一些轻松愉快的事,却总错觉手指上中华卷烟的气味久驱不散,打乱了我全部的思绪。
所幸时间恰恰到了21:00,精神科的统一熄灯时间。护士推着一部小车走遍每个病房,递出用马克笔标记着床号的一次性杯,监督所有人吞下各自的胶囊和药片。我接过属于我的半满的小杯——想起自己入院第一晚拒绝服药后被安保和护士制服,被强行用金属茶匙撬开牙齿灌下药物,被紧紧绑在病床上不得动弹因而整夜无眠——乖顺地在护士的逼视下用温水分三次送服了这些苦涩的片剂。
每个病房里的挂式音箱同时播送着一段长达五分钟的音频。我至今仍记得其中一些只言片语:“我感到正常、宁静”、“一束温暖的太阳光从我的头上照下来”……偏低沉的女声就着刚刚服用的安眠药,总能令人昏沉入睡。
那么休息吧,明早还要六点起床做电休克。我对自己说。
然而在我即将沉入睡眠的时候,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歇斯底里的咒骂。是Wine的声音。
他发作了。
我几乎本能地想要装作已经入睡。我不愿面对一个精神分裂症发作的Wine,因为那已经不是Wine。那是被恶魔攫取了魂灵的傀儡,令人怜悯又厌恶的空心人。自尊、自信、自律在这时统统离他而去,只剩下漫长而痛苦的自虐。
然而整个病区的人都醒了。我站在自己的病房门口看着他,那个已经捶着铁门破口大骂若干分钟的男孩。一个陌生人。他平日里富于少年感的嗓音变得喑哑,吐字因神经系统的失常而模糊难辨,言语失去逻辑破碎不堪。
“这里就是地狱!没有人性没有人权!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像关一条疯狗!”……
我抖着手猛然合上木门,力度之大如同想要将什么魔鬼拒于门外。然而我强行把自己埋进被窝后,眼泪濡湿了医院惨白的枕巾中央红十字的标志。
我想我不仅是为Wine落泪;我也是在哭自己。我怕我自己的发作。我怕我的发作也是这样暴烈原始,看不出一丝理性。我怕我有一天会在这样的发作中麻木恍惚地杀掉自己。
不久,所有的护士和值班医生都围了上来,我在嘈杂中听见一句“给他一针镇静”,接着是Wine嘶吼的声音。许久,门外逐渐安静下来。
这时安眠药全面起效,我被睡眠拽入漆黑的深海。




04.
次日六时,我被护士推搡着起床。昨晚运气不错,抽到了五号。我和前面四个病友一同走进手术室,自觉地按顺序并排躺在五张移动病床上。护士动作麻利地挨个给我们扎针,挂一瓶液体。
那个时候我长期服用的一种药物具有使人嗜睡暴食的副作用,于是我的体重比寻常增长了二十斤左右。手上的血管被深埋。治疗前护士常常要扎我三五针才能成功,而这种刺痛给我带来的阴影莫名深重,以至于现在我仍能感到手背上遗留的十几个久未消失的针孔在隐隐作痛。
接着是轮番被挪上手术台。我报出自己的体重方便护士调整麻醉药的剂量,看她点点头,取下连接着吊瓶的输液软管。注射器推送麻醉剂的同时,我感到手背的血管传来一阵冰冷和锐痛,旋即——我是指大多数时候——陷入长达三小时以上的昏迷。
然而也是有例外的。曾有一个见习护士在我的两次治疗前都给了不足量的麻药,于是我在半昏迷状态中仍能感受到医生把氧气面罩套在我脸上、往我额头抹上冰凉的试剂然后贴上类似于电极的金属薄片。我的指腹被紧紧套上一些夹子,连接着监测生命体征的硕大机器,指尖一阵刺痒;然而这些刺痒和我感到的强烈窒息感相比并不算什么。我在濒死般的恐惧中拼命挣扎,无声地一遍遍喊着“我没法呼吸了”。医生似乎被吓到,于是我脚踝上又被注射了一针。下午在病床上苏醒过来,那种窒息感似乎仍然停留着,且至今都没有被我成功地驱散。
而这天的治疗比较顺利。我在午后醒来,头脑一如既往地钝痛,空空的胃里传来灼烧感。然而还要等一个小时才能饮水,我想我的嘴唇又将干裂。
终于狼吞虎咽地扫净一份盒饭,我心说“啊,终于又活过来了”。忽然想起Wine,虽说自己脚步仍有些虚浮,但还是扶着墙壁走了出去。
Wine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大概是麻药未过效的缘故,他睡得很沉,脸上透出一种仅会出现在年轻男孩脸上的青涩,微妙地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这种青涩是短暂而美好的。
我在他床边出神,努力缓解全身麻醉带来的错乱感。他醒来得悄无声息,我甚至没能察觉。直到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才回神。
我们各自莫名地笑了一阵,然后表情渐渐沉淀。他的左手顺着我宽松的病号服衣袖轻轻捏了一下我大臂内侧。
我下意识地把手臂绷紧了。
“对不起。”他说。
我没有思考地顺口问:“对不起什么?”
“昨晚我肯定做了不像话的事,虽然我自己不记得了。如果吓到你了,对不起。”他的声音很浅,但清晰。
简直是叹息一样的话语。
许久,我笑了一下:“没关系。”




05.
某天熄灯后,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走进我的病房。
“Wine?”几近入睡的我全凭直觉出声。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清醒了一点,意识到真的是他。
“睡不着吗?想找人聊天?”我接着问。瞟了一眼旁边的两张病床,他们似乎都已经沉沉睡去。
Wine没有开口,沉默地坐上我床侧的椅子。
我们似乎交谈了很久,又似乎一直沉默着。我早已记不清了。唯一可以确知的是,当时我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很温情。
否则他怎么会突然俯身靠近?否则我怎么没有任何推开他的想法?
总之是亲吻了。
在此之前我只吻过一个男生两个女生,我没有什么技巧。而他虽有未婚妻,虽长我几岁,却同样显得有些生涩。但这种生涩令人感到极可贵。
他的舌面是粗糙的,带着男性独有的气息。嘴唇却柔软得不像话。在这个漫长的吻里我的理智逐渐回笼,于是心脏被揪住似的紧绷着痛了一下;我意识到此刻伏在我身上的这个男人,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他有一个温柔的未婚妻。甚至,他也许明天就会忘记这个吻。
我想应该是察觉到我的走神,Wine攥住我的手,仿佛本能般放在了自己大腿根部。我的第一反应是挣开。太烫了。这会灼伤我。
黑暗中我模糊地看见Wine的眼神恍然清明。他猛然从椅子上弹起,逃也似的冲出房间。随后阒寂的走廊传来阵阵水声,却没有热水器工作的动静。他恐怕是拧开了冷水花洒。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水声渐渐住了。我迅速坠入平滑无波的睡眠。




06.
此后好一阵子我都躲着他。倒不是心虚,我只是怕他会尴尬自责。
大概五天后,我挑了个探视时间,看见他未婚妻进来,才去病房找他。
无非是夸那女孩温柔娴静气质佳。如今想来这做法的确很蠢,但我当时只想让他恢复理性,立足现实;只想确认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晚上,那个并不清醒的吻。
而显然,他是记得的。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女孩塞给他一只削得光洁的苹果,叫他给“这个妹妹”吃,哄小孩似的。他直视我的眼睛,很久很久,才伸手递过来。我要接,他却没松手,三支手指握住苹果另一半,而食指和中指抚上我手背。我想我触电了。
那只苹果险些落在地上。
当晚他发微信给我。
我一面留意着门外是否有护士查房,一面在被窝里给他回:“做什么?”
“我要和你结婚。”
我睁大眼睛看着这六个字和一个句号,有种突然读不懂汉语的错觉。良久,我叹了口气,开始敲字。
“你是不是疯了,你还有未婚妻。”
“我早就疯了。”
“我一个月前刚满十七岁。”
“我会等你。”
“……”

没过几天,我转进开放病房,立刻把他的微信和电话号码删除。刚锁屏,我们共同参与的那些个群便被同一条消息刷上来:“Ryan,你在吗?”
我只好挨个退群。我想我必须决绝一点,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犯下什么样的错。
接下来都没有了动静。我想这件事总算过去。




07.
然而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两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的短消息。
“我出院了。”
“你还记得我吗,Ryan?”
这时我出院已经两周,几乎就要适应自由的生活。短短的两行字猛地在我鼻尖炸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不记得。”我回他。
随后拉入黑名单。




08.
2018年11月8日晚,我和父母没由头地忽然谈起去年的住院。
我:“你们还记得Jane吗?”
母亲:“那女孩……恐怕早已经不在了吧。”
我想起她那虚弱的美,想起她自我保护地惯于说谎,想起她站在铁门前向外投去的绝望的目光。我这才意识到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注定不会久留。她一定是回到她的星球了。
父亲:“我记得当时有个退伍的武警嘛,小伙子挺精神的。每次我下班来不及换下军装就去医院看你,他见了我都会站定,敬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我:“啊是吗哈哈哈哈……”
父亲:“有一回你被护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恰好碰见他被送进去——那时候你都已经转到开放病房了。他做了那么多次电休克,居然还记得你,只顾大声喊‘Ryan!Ryan!’……你当然听不见,麻药还没过效嘛。结果他傻傻的,不听护士劝止,又被捆了一次。”
我拼命想说点什么,许久才开口:“那你们记得Fang吗?每次她带进来的烟最多,大家都喜欢她。”
母亲:“其实医生护士都知道你们抽烟。不过有个护士来提醒过我,说Fang以前吸过毒啦,劝我们让你离她远点。”
我:“那你们还是什么都没跟我讲喔……”
母亲:“那孩子父母很早就离异了,三四岁开始就跟着爸爸生活。她爸爸生意又忙,没怎么陪伴过她,所以这次Fang生病,他肯定也很内疚的,经常夹着个公文包来医院匆匆忙忙看她。我倒是愿意相信没有哪个爱孩子的父亲会给她夹带毒品在香烟里……”
……



饭后我洗着锅碗瓢盆,突然无声地哭了。迷蒙的视线中我看见窗外万家灯火点亮黑夜。


我想我真的该走出来了。



暂时End.

“捡烟屁都捡不到个红塔山。”

“捡烟屁都捡不到个红塔山。”趴着让人搓背的中年男人忿忿道。
《疯狂的石头》上映那年我才六岁,在这部经典喜剧电影的无数包袱中偏巧记住了这样一个断面。多年以后用夹着炫赫门的右手翻开《在路上》,看见书里那些走了气的啤酒、被随手拾起再次点燃的烟头,忽然有了一种亲切感,哪怕这两部作品一个以2006年以前的重庆底层社会为背景,一个呈现着1957年的the beat generation。我想这大概是关于“每览昔人兴感之由”却“不能喻之于怀”的感触。
谬论千奇百怪,真理万古如一。那些深刻的作品多少有所共通,即便穿着不同皮囊。


有天躲在一处陌生混乱逼仄晦暗的老式居民区单元楼门里避雨、抽烟。身旁半掩着的防盗门里是投机的房东辟出来的一爿小麻将馆,如今已经少见的手搓麻将桌上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透过空气中迷蒙雾气传过来显得有些失真。我和北京连着麦。那边说着些什么,我在这样杂糅着垃圾桶和霉菌气味的环境里感到愉悦以至于没有注意听,模模糊糊地知道对方是在讲我即将到来的十八岁生日及成年礼物。那边忽然抛过来一个问题,“口红你喜欢哪个色号?”
我被惊醒似的,飞快地回答:“看哪个颜色比较喜欢我吧。”
片刻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连忙改口:“不,是看哪个颜色比较适合我。”
“我可能烟抽得太急,有点犯晕,嘴瓢了。”我说。
我知道自己没有。


语文测试,文言文片段翻译。和“迟明”两个字对峙了三分钟,我究竟还是没填上空。
讲评试卷时老师说,这是黎明的意思。同义的还有“平明”、“质明”、“侵晨”。
多美,甚至让我感到这种语言与我们日常挂在嘴边的词汇毫无联系,甚至让我感到那才是前卫先进与现代,而如今的文字都该被淘汰。
都说历史的洪流滚滚前进,可也许这里说“前进”并不准确;这种“前进”有时是泥沙俱下不加分辨的,这种“前进”有时是倒退。


有时遇到文言不会译,很担心自己的前途。就希望以后捡烟屁能捡到红塔山。
玩笑话。

18

在发烧的混沌昏沉中度过了跨进十八岁生日的子夜,方才惊醒。也许这是在警醒我什么,也许世界想说,成年人的世界需要这样一定程度的昏聩。

祝自己片面世故,全面天真。
祝自己功不唐捐。
祝自己痛哭整晚时别走失爱人的肩头。
祝自己念念不忘的都必有回响。

祝你们都安康喜乐。

想对自己说声抱歉。

想对自己说声抱歉。
兜兜转转六个月又九天,弯弯绕绕的烟草气味终究再次裹缠在我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复吸的瘾且涨着,看不出有收敛的态势。是潮汐的暗涌,然而泡沫乳白的手只顾向岸上抓挠,永无后退之时。是海啸的狂澜,但啮食血肉的齿间竟静穆无咀嚼的响动。多么像死亡,从容笃定地向我踱来,脚步声散发着朽烂的腥甜。多么像一朵花的萎谢,嫩春里美得有多屏息凝神,迟暮时就溃得有多山崩地裂。
餐后离晚课还有四十五分钟,出学校后门右转,一直沿着高架桥底的水泥支柱走下去,一、二、三,数到第七的时候就看见一扇半掩的铁门,像极了影片里那些锈得渗红的监牢栅栏;于是每次抬脚进去,恍惚不知自己究竟是走进还是跨出心墙。左转第二个单元楼门里十米,麻将馆旁一口天井。这里嘈杂、混乱、破败,这里阴暗潮湿,这里住着城市里被踩在衣着光鲜者足下的烂透了的人。这里给我无比的安全感,比如一个女高三生可以背着规规矩矩的粉灰格子纹Jansport书包蹲在墙根下抽完半盒廉价香烟。这里是我的世界;或者说,这里是我那个不敢示人的自己的世界。
还剩十分钟上课,我向嘴里喷过量的口气清新剂,脱掉被烟味浸湿的连帽衫,走回教室抽出一本历史练习册打开。摁下签字笔,“咔嗒”,上锁的声音。
我为自己感到抱歉。


【凯源】天文特征(下)*已完结

*全文完。


05.
       王俊凯回忆起以前听人说形成一个习惯需要八个月,心想这真他妈的是谬论。
       在雨夜等待王源,似乎变成了惯常的事。雨水“啪嗒啪嗒”地滴在院里的法桐树上,柔嫩的叶片被冲刷得洁净;王俊凯却感到自己的内心不再安宁。
       以往遇到这样的夜晚,他总是反复翻看水原在杂志上新刊登的文章来杀时间;如今水原忽然消失在文坛,他的心似乎猛然间空洞了。三个月了,水原的文字未曾出现在任何出版物上。

       王源再来时已是23天以后。
       王俊凯意识到不对劲时,王源已经饮尽四瓶啤酒。没有悲伤的眼泪,他的神情里更多的是释然。王俊凯坐在檐下抽完第三支烟,才终于起身走向王源。
       “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源沉默的五分钟里,两人就维持着同一姿势相对。终于,他叹了口气,又开了两瓶啤酒,递给王俊凯一瓶。
       “我看见前男友的朋友圈。他和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在一起了。”
       王俊凯默默咽下一口啤酒,半晌没开口。他心里涌上一阵异样的感受,似是惊讶,似是同情。又或者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其实没有嫉妒,没有失落,我只感觉到一阵介于轻松和空虚之间的心情。类似于‘啊,又翻过一页了’这样的感受。”王源托着下颌若有所思,“我想,喝一场酒,这事就算彻底过去了。可惜……可惜已经喝完了啊。”
       王俊凯再次捕捉到他口中的“喝完了啊”,虽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压下了劝他少喝的念头。一个人总有那么些时候需要一次烂醉酩酊。
       王源伏在桌上的时候已经是22:35。王俊凯先是茫然无措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打横抱起他。王源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光洁又脆弱。
       王俊凯的床有1.8m宽度。他把王源放在右侧位置上,又从衣橱里翻出一个枕头给自己垫好。他睡觉习惯于右侧卧位,于是正好对上平稳呼吸王源。房间没有安装遮光布,半透明的窗帘筛下一片光亮,于是他精致的五官蒙上了一层柔光。王源总给人一种文静的印象,而王俊凯此时才发觉他的长相兼有女性的秀美和男性的棱角。并不能说是惊艳,但绝对让人过目难忘。他的模样不能简单地用一种修辞来描摹,他超越了性别的界限,似乎把这世界上所有的美感集于一身。
       王俊凯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失眠了。
       直到飞机辽远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王俊凯才发觉时间竟已午夜。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没有目送那趟航班划过天际。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想,被啤酒泡得模糊的意识却无法捕捉到这种变化的具体内容。这一日,他打破了从不喝酒的习惯,忘记了每日必定仰望的航班,甚至让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睡在身边。他对自己的转变感到一丝未知的恐惧,却又因这种恐惧而兴奋不已。
       大约凌晨三时他才勉强入眠。
       次日醒来时,右侧那个人影已经消失。被褥叠得齐整,床单也被捋平,唯一能证明昨晚那个人存在的只有枕头上一个浅浅的近圆形凹陷。王俊凯无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那片痕迹,王源的体温早已散失在空气中。

       正午十二点,向立出现在店里。
       “老规矩?”王俊凯自起床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少废话,赶紧伺候着!”向立挥挥手。
       王俊凯在后厨准备食材时无奈地在心里抱怨了一下自己这个发小的惊人食量。向立自小便是个彻头彻尾的食客,一上桌便会毫不留情地扫光碗碟。
       当他端上最后一盘菜时,向立拉着他坐下一起吃。
       王俊凯夹起一片毛肚,在沸腾的汤料里涮了涮。还没抬手把它捞出来,向立就以一种惊诧的眼神盯着他。
       “怎么了?”王俊凯感到有些奇怪。
       “应该是我来问,你怎么了?”向立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王俊凯突然宣布要结婚似的,“你已经比平常多烫了三秒钟了!死处女座,你心里是有多大的事儿啊?”
       王俊凯张了张口想辩驳,又莫名心虚,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终于想通要和聂琳琳分手了?”向立连试探都大大咧咧的。
       王俊凯叹了口气,讲起王源。
       向立听完,难得地沉默了。许久,他端起老荫茶像喝啤酒一样豪爽地一饮而尽,用袖口擦擦嘴:“相逢不必曾相识。我总感觉,你们在别的什么维度上已是故知。”说完还拍了拍王俊凯的肩膀。
       “你说话突然这么矫情,真有点不习惯。”王俊凯嘴上笑他,心里却猛然一动。向立说的,他也早有所感。可是在那个雨夜之前,他与王源素昧平生,又何来故知一说?他向来不信轮回不信命定,如今却有些动摇。
       此后二人没再提起这个话题,只讲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话。
       向立走后,王俊凯暗自决定:下次王源来时,他要自己的感受说出来。至于说什么,怎么说,他一定遵从那时的真实感受。

       谁知王源一消失就是三个月。



06.
       已是深秋,夜间的雨缠绵潮冷。王俊凯把自己平摊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传来脚步声。
       王俊凯猛然惊起,几乎神经质地跌跌撞撞冲到楼下,拉开卷帘门。
       是聂琳琳。
       他知道女友能看出他一瞬间的失望。但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肘。
      “陪我走走呗,有话跟你说。”
       王俊凯意识到她要说的话与往常的性质不太相同,于是点了点头。
       聂琳琳的声音在伞下显得有些飘忽:“我知道你没喜欢过我,但我始终保有希望。可是希望也会燃尽的。”
       王俊凯沉默着。
       两人在雨中一直走到柏油路边,聂琳琳才再次开口:“我累了。再见吧。”
       “再见。”王俊凯忽然笑了。

       黑暗里,一个被雨淋得透湿的身影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又隐没于街巷之中。



07.
       水原即将出版新作。
       王俊凯是在报纸上看见这则消息的。难得的是,这次的报道附录了一小段记者对水原的电话采访内容。毋庸置疑,他使用了变声器。 


Q:您是圈内公认的高产作家,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您没有发表任何文章,请问是什么原因呢?
A:我在感情方面遇到了一些问题,一时难以自拔。但我最终找到了出口,这要感谢我偶遇的一个人。
Q:您说是在感情方面遇到了问题,那么这次找到的出口是新的一段感情吗?
A(短暂沉默):可以这样说,不过我猜测这种感情是单方面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喝完了“季星辰”收藏的最后一瓶红酒的晚上。“喝完了啊”,我始终重复着这句话。后来我曾在和前任真正解除瓜葛的一个雨夜去找他,可是他伞下似乎已经有另一个与他互相取暖的人。可能他们并非真心相爱,但那一刻我忽然感到自己现在已经够疲惫了,暂时没有勇气和力气再去重启一段感情。或者,在某一天我会打破自己十年怕井绳的畏惧,再次奔向那个人。这个日子也许是明天,也许永远不会出现。
Q:能谈谈您对自己上一部著作的感想吗?
A:《星辰》对我来说是回忆式的一段文字,语言非常平实,纯粹是对我上一段感情的直接记述。这种回忆是痛苦的,但唯有把回忆写出来才是我走向未来的唯一出路。
Q:那么,您对自己即将发布的新作有什么评价吗?
A:这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我还没有迈出最后一步。结局是开放性的,我希望能引起读者对此的思考。
Q:非常感谢您的回答,祝您新书大卖,诸事顺遂。
A:谢谢。

       王俊凯端着报纸的手有些颤抖。

       一夜无眠。次日,王俊凯清早便到书店,在挂满海报的门口找到了水原的新书——《天文特征》。
扉页上,一段简单的引子。
       “人的际遇很像宇宙。有的人,可能经过你的生命一瞬,就再也不会回头。”
       落款是“避雨人”。


08.
       每次我看着夜空都会觉得有点笨
       他已经跟着别的星球一起离开了
       我还是依旧记得依然知道他出现的天文特征
       是几时几分

       23:50,王俊凯翻过最后一页,放下手中的书。飞机的噪声准时出现,渺远地透过雨声传来。
       窗外氤氲着水雾,雨已经不休地落了整天。街口巷尾的青砖湿漉漉地躺着,掩住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结尾的句子还存留着余音:“如果今夜骤雨降临,我会再次奔向你。”

 

       楼下老式的木质店门上,响起温柔而笃定的叩击声。

END.

想看评论。






【凯源】天文特征(中)*已完结

*(下)将在晚上发出。
*部分情节与村上春树《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有相似处,希望村上先生理解。


03.
       王俊凯回到天台,等待每夜23:50的国际航班从头顶掠过。
       他从没深究过这趟航线将延伸至何处,只是习惯性地等待飞机闪烁着夜灯出现,像等待一个旧友。缄默内敛的性格使得他向来只在原地守候,守候的对象来了,他满心欢喜,却也只会说一句“你来了”。
       飞机准时划过天际,他松了口气,回到房间。
       也许是被方才这场骤雨冲昏了头脑,他的睡眠走失了。不速之客那句呓语似的“喝完了啊”始终在颅内盘绕。最后一次望向床头的电子时钟时,蓝幽幽的数字显示着01:27,然后他终于沉入睡眠。
       王俊凯鲜少做梦,这次却被搅乱了一整晚的休憩。《星辰》的情节在他梦魇中反复:自己扮演了季星辰的角色,而今晚那个男子则是第一人称的主角。热烈的一见钟情,介于冲动与勇敢之间的告白,反复无常的误解,令人身心俱疲的争吵,以及沉默的分别……梦境的最后,男孩莫名其妙地重复着“喝完了啊、喝完了啊”,然后把酒橱推倒,各色精致的空瓶在地上支离破碎。王俊凯挣扎着醒来,时刻已经跳到07:23。
       睡眠反而使他疲惫不堪。他头脑一片混沌,起身准备洗漱,却在梳妆镜里看见泪流满面的自己。于是茫然地放下手里的毛巾,就那样蓬乱着头发坐在沙发上醒盹。
      《星辰》明明是一个女人的自述,他却把那个男孩代入。“喝完了啊”,这么一句平实的话,怎么就在自己心里兜兜转转走不出去了呢?还有自己不知由来的泪水……他想自己应当是太疲劳了,却清楚这个答案只是无意义的敷衍。
       于是不再去想。这是他多年以来辛苦培养的能力,遇事可以漠然置之。他明白这不过是自我保护,却默认了自己的怯懦。
       他刚把自己收拾干净,就听见楼下女孩的声音。莫名叹了口气,他走下台阶,抬起卷帘门,被聂琳琳扑了个满怀。
       “小凯,今天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王俊凯双臂垂在身侧,没有抬手环住女友。聂琳琳烫得精致的长发细软地贴在他颈侧,他心里激起一点占有欲被满足的温柔,下一秒却又觉得被那发丝搔弄的皮肤痒得让他心烦。
       聂琳琳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女孩原本只是个普通食客,却被年轻的老板捧着书坐在柜台后专注的模样打动了。从结账时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开始,她耐心而强势地一步步逼近。而王俊凯向来不懂拒绝。
      “和我在一起吧。”一天,女孩说。
      王俊凯茫然地看着她。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那就这么定了吧。”
       王俊凯沉默了片刻,觉得女孩的逻辑似乎没什么问题,就点了点头:“好,你今天的账单是76块。微信还是现金?”
       聂琳琳笑了。王俊凯意识到这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孩,后知后觉似的有点不知所措。她站起身,被火锅拭去口红的嘴唇在王俊凯侧脸上轻轻沾了一下,然后伶俐地转身,丢下一句:“不用找了。”
       王俊凯收拾好她用过的碗筷,就去招呼下一桌客人了。
       如今两人已相处三年,却始终停留在拥抱牵手的阶段,连接吻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聂琳琳主动过几回,但究竟顾及着自己是个女孩子,后来也就渐渐被动习惯了两人的不咸不淡。但她偶尔委屈极了,也是在王俊凯面前哭过几次的。这种时候王俊凯更加沉默,做了错事似的垂手站在旁边,不分辩也不安抚,直到她抱怨的话全部说完,再没有脾气可发作。


       “不可以,今天我要去进货。”
       聂琳琳只把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当作寻常的冷淡,从他怀里脱出来,脸上仍带着笑:“那好吧,我去找朋友玩儿了,你别太辛苦啊!”
       王俊凯点点头,目送女孩蹦蹦跳跳出了巷口,回房间换了身禁得脏的旧衣,跨上单车出发。
       满载而归的路上他沿着人行道边缘缓慢骑行,思绪里浮上来的全是今日凌晨那个混乱的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等待,他注意到马路对面一株行道树下走过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孩,耳边“嗡”地一声,似乎所有的冲动全都涌上了头脑。数字显示屏上红灯的时长还剩三十秒,而男孩向前不带停顿地走着。绿灯亮起的瞬间王俊凯着了魔似的骑车冲到对面,向已经有些模糊的身影追赶。
       当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二十米左右时,王俊凯猛然捏住刹车闸。
      自己在追什么呢?火锅店的老板,有什么理由去找寻一个只到访过一次的客人呢?就算追上了,他能说什么做什么?难道要说“昨晚我梦见你和我纠葛不清”吗?
       何况,他有轻度近视,在这样的距离外甚至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昨晚那个男孩。那个说着“对烟死老婆”的男孩。
       感到自己的荒唐可笑,他几乎带点绝望地掐了自己一下。王俊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清醒了。
       但他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骑行了。他缓慢地蹬着踏板,保持与那男孩步速相近的进度,始终尾随着他。
       男孩在一个路口转角时似乎向后瞄了一眼,当然那也许是王俊凯的错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跟了多久,但男孩步行的距离绝对超过了三站路,要坐出租车都不为过。但反常的事已经够多了,王俊凯摇了摇头。
       到一家咖啡店门口,男孩走了进去。王俊凯犹豫了一下,把载满各式食材的单车停靠在路边,推门。
       男孩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位置,侍者用精瓷托盘给他端上咖啡。王俊凯招手要了一杯拿铁。
       在卡座里他发烧似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运转。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跟了这样远的距离,难道就只是为了确认一个陌生人究竟是不是昨晚的食客吗?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说服自己。
       男孩似乎没有带手机,走到吧台前向柜员借用店里的座机。他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电话简短得像是拍电报。然后他经过王俊凯身边径直出了店门,咖啡一口也没有碰。
       男孩靠近王俊凯的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下意识地低头不敢去看他。等店门上铃铛清脆的声音停下,他才恍然起身,匆匆付了账往门外走。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女人抓住了王俊凯的左臂,力道意外地大。
       “不谈谈吗?”她的声音相较于一般女人要低沉得多,带有一种权力者特有的威压感。王俊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被她带回自己方才点的那杯咖啡前落座。
       王俊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女人的衣着。非常简约的素色套装,却透露出绝佳的设计感;妆容并不浓艳,但足以衬托出五官的精致。
       浑身散发着金钱和地位的气息,王俊凯想。
       女人点了一支柔和七星,优雅地吸了一口,从手袋里摸出一张薄纸顺着桌台滑到王俊凯面前:“不管你是受人之托还是有所私心,我想这都足够了。他不需要打着怜悯招牌的保护,或者确切地说,不需要出于歉疚的监控。”
       王俊凯拾起那张支票时,女人已经在烟灰缸里摁灭只吸了一口的烟,踩着高跟鞋走上街道。款额一栏写着六位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车骑回家的。推开店门,他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从衣兜里摸出那张十万元的支票。似乎只有它能证明这个上午发生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


04.
       这件事之后的第二个周六,王俊凯和聂琳琳提了个果篮一起到敬老院看望外婆。
      “小凯呀,院里的年轻姑娘们对我都好,你放心啊,外婆在这儿过得挺不错的。”没等王俊凯开口,外婆就笑眯眯地说。
       王俊凯并不十分善于用言辞表达感情,只好点点头,然后拿出这一周的报纸,坐在椅子上给外婆一条一条地念。
       “小凯,我想吃苹果!”聂琳琳声音软软的。
       王俊凯随手从果篮里抓了一只递给她,然后接着读报纸。

       见聂琳琳去洗手间了,外婆伸手抽出王俊凯手里的报纸示意他暂停,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小凯呀,你从小就没学会拒绝。”
       王俊凯沉默了一下,又说:“聂琳琳她挺好的。”
       “可你刚才递给她那个苹果,没洗也没削。”
       王俊凯再次沉默了,直到聂琳琳从洗手间出来。闲聊了些家常,二人便和外婆道别走出了敬老院。
回到店里时已是下午,王俊凯忙活着生意,九点半才闲下来。
       他站在窗前点燃一支烟,雨淅淅沥沥下个不住,口中的烟雾似乎也沾上潮气,夹杂着雨味的烟草气息让他恍恍惚惚地又想起男孩造访的那个雨夜。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那天自己跟了一路的,是他吗?他有怎样特殊的身份以至于有人愿意出十万来买他的清净?恍惚中他竟透过被雨滴割得支离破碎的窗户玻璃看见了那个闯入他梦里和心里的人影。
       正嘲笑自己走火入魔,店门便被推开了。
       是他。

       四目相对,两人竟都有些失语。男孩依旧是没有打伞,就好像王俊凯的店是他理所当然的避雨之处。他揉了揉自己湿透的黑发,在上次那个靠窗位置坐下。王俊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依旧沉默地为他端上红汤锅底。
       男孩自己吃得不亦乐乎,王俊凯便端起一本《星辰》看起来——这是第三遍了。耳机里放着HUSH的《天文特征》,他听到那句“每次我看着夜空都会觉得有点笨”,睫毛被某种液体沾湿了。等他察觉到时男孩已经从他身后凑近,瞄了一眼书页。
       “你还会看书?”男孩有些惊讶,话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不自主的冒犯,又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愿意看书的火锅店老板并不多。”
       “我也只看一个作家的书而已。这本是他的新书,我都看了三遍了。他原本挺高产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周以来一篇文章也没发表。我还挺担心的。”王俊凯也不顾男孩能不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话语自然地流出。抬眼看他,因为逆光的缘故,读不出什么清晰的表情。他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样长的句子了——而这次大概是聊起水原的缘故。
       “我知道他。”男孩指了指封面上的“水原”二字,“他写书很用心的。”
       王俊凯点点头:“我能感觉到。而且,总觉得他写的都是自己亲身的经历……叙述的细节非常真实。”
       “是的。”男孩说完,忽然沉默了。
       王俊凯起身,打量着他的神情。竟是深沉的悲伤。他出神地想,这人的眼睛真好看……就像某些矫情的人说的,“像是洒满了揉碎的星辰”。非常干净,又闪烁着善意的柔光。漩涡一样有魅力,却并不给人危险的信号。
       “你也看过他的书?”王俊凯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是想起什么情节了吗?”
       男孩轻轻点头。
       许久,男孩敛去神色里的落寞,笑着问王俊凯:“嘿,你是不是没有爱人?”
       王俊凯一怔,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脱口而出的是“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把《星辰》看了三遍的三十岁男人……当然没有爱人。”
       王俊凯没什么底气地笑道:“其实我有女朋友。”
       “傻不傻啊,女友和爱人不是一个概念。”男孩说完,摇摇头岔开了话题:“你在听什么歌?”
       “《天文特征》。”
       “我听过!”男孩的眼睛点燃了一星光亮,“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感觉这首歌是神明送给HUSH的一个礼物,是不可复制的作品,无论此前此后都不会有也不能够有了。”
       王俊凯恍恍惚惚望着男孩的眼睛,只顾点头。
       男孩似乎对自己忽然的兴奋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又回到桌旁独自大快朵颐。
       走时,男孩郑重地向王俊凯伸出右手:“我叫王源。”
       王俊凯笑着回握他骨节分明的手:“王俊凯。”
       王源终究还是拒绝了他递过来的伞,只身消失在黑暗的雨夜中。

       王俊凯若有所思地从抽屉里摸出那张支票,注视良久,又把它放回原处。



TBC.


【凯源】天文特征(上)*已完结

*(中)和(下)还在修改,今天之内会全部放出来,请大家放心入坑谢谢。
*HE,全文1w左右。
*脑洞感谢@古早味 


01.
       “季星辰终于还是走了。什么也没有拿,站在门口任凭我为他系上那条挺括的银灰色领带,轻轻巧巧地就走了。就像过去这两年里的每一个7:10A.M.。我注视着他在身后以一贯优雅而疏离的方式带上门,咔哒。咔哒,我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锁上了,又或者那也许是轻微的冰纹破裂声。门后酒橱上一星黯然的反光,他留下的那把备份钥匙的眼神如同逢魔时刻可见的第一粒星辰般恍惚。
       “我拨了一通电话到家政公司,辞退了保洁员。此后每周六夜里,我总开着他留下的那台黑色梅赛德斯来到这间公寓,3幢29层2号。我开一瓶红酒,不用醒酒器,就那样对着瓶口以重庆人喝啤酒的方式饮尽。软木塞的潮湿气味在干涩的鼻腔发酵。我偶尔会想,他是有多急切想飞了,连这一柜收藏都显得像包袱,被他不加犹豫地悉数卸下。
       “一个雨夜,泊车后我走出电梯。门外地毯下露出白色信封的一角。我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所停顿,还是用了些力气踏上地毯,推门而入。上周忘记关窗,扑面而来的是满屋的风声雨味。
       “季星辰离开后,我第一次拉开他衣帽间的嵌入式抽屉。他所有的领带都以完美而冰冷的姿态卷在那里。我尝试着伸手,动作小心得像是去摘下一颗星辰——
       “然而收回手时,我抓住的全部也只是指尖上一层灰尘。”


       翻过这页,纸张背面是印刷时间、字数统计和出版信息。王俊凯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书。又是这样戛然而止的结尾,留下的全是无疾而终的欲哭无泪与若有所失。
       他向后仰卧在藤椅上。这是一方位于重庆老式居民区的二层小楼的天台。院墙外传来邻家孩子的读书声:“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九岁的孩子只懂得背诗,王俊凯却在稚嫩的童声里恍惚听出了水原的声音。
       登高向星辰,星辰不可及。天上人如梦,唯恐惊梦醒。
       他怅然挥了两下手里的蒲扇,左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书本封面。非常简约的素色设计,《星辰》二字的形体像一只白瓷碗盛的凉开水那样兼有秋夜的温柔与冰冷。书名下印着小小的宋体五号字:“水原作品”。
       王俊凯想起昨天如厕时随手翻的文学杂志,说是介绍水原,其实通篇都空洞无力地重申着他/她的神秘。水原的个人信息譬如年龄、居住地、真名乃至性别都不为人知。
       即便读完了水原目前出版的所有作品,王俊凯依然无法构想出他/她的形象。这些小说人称不定、文风多变,时而阳春白雪时而针砭时弊,令人捉摸不透。他常怀疑水原这个笔名背后其实是一个写手团队在合作,否则他/她的人格定然有一定程度的分裂倾向。
       他又自顾自摇了摇头。一间小火锅店的老板,有什么必要去揣测当红作家的身份呢?
       天色由靛青转而晦明不定,云层像被攥紧的棉花糖那样沉甸甸湿漉漉,欲落雨了。王俊凯弓起手腕看表,时针踢踢踏踏在向十点逼近。他刚把折叠式的躺椅收到楼下店里,重庆八月底特有的骤雨便毫不留情地砸下来了。
       打烊的火锅店空无一人,充斥空间里的只有雨水濡湿浮尘的气味。
       像嘉陵江的七月,洪峰过境时混沌赤红的水汽。王俊凯坐在檐下的几级阶梯上想。
       他的店铺藏在巷弄深处,到临的除了友人,便是友人的友人。雨水冲刷着家家户户老旧的篱墙,使得墙面呈现出渐变的烟灰色。王俊凯注视着平面上深色的边缘逐渐向下无声地推进,视线里几处人家的灯火断续熄灭,岑寂的空间里无人闯入。他感到胸腔里蓦然升腾起一阵心悸,捉摸不清究竟是恐惧还是孤独——总之都是预感似的莫名情绪。

       一个瘦削的人影出现在巷口,驻足。




02.
       这大概是开店十年来最晚的一桩生意。王俊凯往锅里撒上一层炒得暗红的花椒,莫名想起了剧版的《深夜食堂》。自己没有拒绝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食客,多少也是因为不忍心拒人门外,且暗自向往着能给险阻生活里浮沉的人一点点温柔吧。
       再有,就是这个访客的缘故了。王俊凯确知他不是什么旧友,但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没有撑伞,黑发服帖地沾湿饱满的前额,让王俊凯恍惚觉得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似乎自己已经在那发梢轻抚无数次。
       没有对话。来人只是走近他,抬眼望见用墨笔写着“蒲草田火锅”的门脸,径直从王俊凯身边走进店里,不加思索地坐在靠窗桌边。有那么几秒,王俊凯出神地注视着他漠然的神色;然而他终究是妥协地走进后厨,捣鼓着香辛料。
       “食材只剩这些了。”麻利地将红油汤锅烧至沸腾,王俊凯把几盘荤素菜品递到客人面前。
       那男孩——王俊凯下意识从他眉眼中判断了年龄——只是点点头,涮了一片毛肚。
       他吃得安静,哭得安静。王俊凯注意到清明的液体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淌进清油碟子,几乎以为他是被辣得流了泪。但他很快意识到不是的——男孩瘦秀的背脊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王俊凯有些不知所措地摸出一支中华。他抽得极少,久置于抽屉的烟丝被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气染得发软,火机“嚓”了三次才算烘干了一小片空气,又被金属帽盖灭。
       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止了眼泪,瞥了他一下,把筷子间夹着的一片藕塞进嘴里,然后向他走来。
       “你成年了吗?”王俊凯把烟递过去的时候有些犹豫。
       “三十了。”那“男孩”早已习以为常似的,对上王俊凯讶异的眼神。他的声音同相貌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岁月的擦伤。
       片刻,王俊凯才找回自己的唇舌似的,拾起桌面上的火机给他:“我也是。”
       那个三十岁的男孩没有接过火机,而是向坐在柜台旁的王俊凯俯下身,精确地对准他斜叼在嘴里的半支烟,猛吸一口把自己衔着的也引燃了。
       王俊凯几乎忘了呼吸。
       那人若无其事地走回桌旁,把锅里剩下的几条鸭肠捞起来嚼着,甚至自作主张从墙角的箱子里拎起一瓶山城啤酒,老练地用牙齿撬了瓶盖,喝得爽利。
雨声渐渐住了。
       “喝完了啊,”他放下酒瓶,叹息般说道,“喝完了。”
       一直到他轻轻压了两张红票在柜台的账本下,王俊凯都失语似的低头沉默着。然后他听见男孩一声轻笑,还用他那把毫无尘杂的清亮嗓音留下一句玩笑话,轻浮得好像从远处漫不经心地顺风传来——
       “我听说,对烟死老婆。”


TBC.

说说暴食、烟瘾及性欲

说说暴食、烟瘾及性欲。


暴食。
2015年底一个大风冷甜的晚上,我第一次因暴食而呕吐不止。06:15P.M.始,一杯700ml的奶盖绿茶,小份的排骨干锅,一盘茄盒子;乘半小时出租车,一条纸上烤鱼,四只章鱼烧,两只鹅肝寿司;赶上末班地铁,从站口出来时动了恻隐之心,买下了老人背篓里剩下全部的七块竹叶糕,当即吃了两块。
次日02:23我仍未能成功入眠。似乎有条章鱼从小丸子里爬出来,始终在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把自己从床上抬起来,脚步虚浮又笨拙,摁亮壁灯到厨房寻水喝。初冬水凉如夜。液体刚进入我的食道,我的软腭就像是猛然受到刺激,引起痉挛。食糜全从胃部涌上,一泄而出。
我吐了个干干净净,胃酸灼伤喉咙。生理性泪水砸在地板上,嗒、嗒、嗒。
我想,人这辈子总有那么几次吃到吐吧。



烟瘾。
我的第一支烟点燃于2015年10月,但真正吸入肺部大约是2017年的事了。
精神科病房里禁烟,于是我们拉了个16人的微信群,每天轮流躲在盥洗室吸烟;放风的病友一看见护士来了,就在群里发消息,于是狭小的空间里大家一阵手忙脚乱把烟蒂冲进下水道,然后张嘴喷两下口气清新剂,拍拍蓝白条纹病号服上的烟灰,若无其事地回到各自的病房。至于那些中华、玉溪、万宝路的来源,我没问过;到今年七月父母才说出来,当时护士提醒过他们注意管管我抽烟的事,因为趁探视时间夹带香烟进来的那个女孩曾经吸毒,而我和她关系不错。这都是后话了。
出院后我退了群,烟却抽得越发厉害。有那么一些时候,一天是能吸掉一整包的。然而在2018年3月16日夜,我和一个朋友在外面边喝香槟边抽烟聊天,忽然就对七星爆珠的蓝莓气味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恶感。于是我摁灭了手里刚吸了一口的那支,走时将剩下半包烟和一只银色打火机留在了吧台冰凉的玻璃台面。3月17日始,我没再碰过烟。



性欲。
我对性欲最直观的感受来自于梦境。潮湿和高热,心悸与亢奋,沉浮及臣服。和现实中几乎相反地,我始终扮演了一个被动承受的角色。欲望的浪潮里我抓不住对方的手臂,找不到出口的方向。我挣扎喘息,得不到温柔也得不到爱情。
我没有达到一个足以谈论性欲的年龄,但我能意会到因欲生情和先情后欲的微妙差别。白昼里我坚持着后者,睡梦中则放任前者。



我想,在阴暗角落里放纵各种形式的欲望,是因自己在人前扮演超出能力范围内的自律而进行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