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指

文章憎命达。

18

在发烧的混沌昏沉中度过了跨进十八岁生日的子夜,方才惊醒。也许这是在警醒我什么,也许世界想说,成年人的世界需要这样一定程度的昏聩。

祝自己片面世故,全面天真。
祝自己功不唐捐。
祝自己痛哭整晚时别走失爱人的肩头。
祝自己念念不忘的都必有回响。

祝你们都安康喜乐。

想对自己说声抱歉。

想对自己说声抱歉。
兜兜转转六个月又九天,弯弯绕绕的烟草气味终究再次裹缠在我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复吸的瘾且涨着,看不出有收敛的态势。是潮汐的暗涌,然而泡沫乳白的手只顾向岸上抓挠,永无后退之时。是海啸的狂澜,但啮食血肉的齿间竟静穆无咀嚼的响动。多么像死亡,从容笃定地向我踱来,脚步声散发着朽烂的腥甜。多么像一朵花的萎谢,嫩春里美得有多屏息凝神,迟暮时就溃得有多山崩地裂。
餐后离晚课还有四十五分钟,出学校后门右转,一直沿着高架桥底的水泥支柱走下去,一、二、三,数到第七的时候就看见一扇半掩的铁门,像极了影片里那些锈得渗红的监牢栅栏;于是每次抬脚进去,恍惚不知自己究竟是走进还是跨出心墙。左转第二个单元楼门里十米,麻将馆旁一口天井。这里嘈杂、混乱、破败,这里阴暗潮湿,这里住着城市里被踩在衣着光鲜者足下的烂透了的人。这里给我无比的安全感,比如一个女高三生可以背着规规矩矩的粉灰格子纹Jansport书包蹲在墙根下抽完半盒廉价香烟。这里是我的世界;或者说,这里是我那个不敢示人的自己的世界。
还剩十分钟上课,我向嘴里喷过量的口气清新剂,脱掉被烟味浸湿的连帽衫,走回教室抽出一本历史练习册打开。摁下签字笔,“咔嗒”,上锁的声音。
我为自己感到抱歉。


【凯源】天文特征(下)*已完结

*全文完。


05.
       王俊凯回忆起以前听人说形成一个习惯需要八个月,心想这真他妈的是谬论。
       在雨夜等待王源,似乎变成了惯常的事。雨水“啪嗒啪嗒”地滴在院里的法桐树上,柔嫩的叶片被冲刷得洁净;王俊凯却感到自己的内心不再安宁。
       以往遇到这样的夜晚,他总是反复翻看水原在杂志上新刊登的文章来杀时间;如今水原忽然消失在文坛,他的心似乎猛然间空洞了。三个月了,水原的文字未曾出现在任何出版物上。

       王源再来时已是23天以后。
       王俊凯意识到不对劲时,王源已经饮尽四瓶啤酒。没有悲伤的眼泪,他的神情里更多的是释然。王俊凯坐在檐下抽完第三支烟,才终于起身走向王源。
       “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源沉默的五分钟里,两人就维持着同一姿势相对。终于,他叹了口气,又开了两瓶啤酒,递给王俊凯一瓶。
       “我看见前男友的朋友圈。他和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在一起了。”
       王俊凯默默咽下一口啤酒,半晌没开口。他心里涌上一阵异样的感受,似是惊讶,似是同情。又或者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其实没有嫉妒,没有失落,我只感觉到一阵介于轻松和空虚之间的心情。类似于‘啊,又翻过一页了’这样的感受。”王源托着下颌若有所思,“我想,喝一场酒,这事就算彻底过去了。可惜……可惜已经喝完了啊。”
       王俊凯再次捕捉到他口中的“喝完了啊”,虽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压下了劝他少喝的念头。一个人总有那么些时候需要一次烂醉酩酊。
       王源伏在桌上的时候已经是22:35。王俊凯先是茫然无措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打横抱起他。王源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光洁又脆弱。
       王俊凯的床有1.8m宽度。他把王源放在右侧位置上,又从衣橱里翻出一个枕头给自己垫好。他睡觉习惯于右侧卧位,于是正好对上平稳呼吸王源。房间没有安装遮光布,半透明的窗帘筛下一片光亮,于是他精致的五官蒙上了一层柔光。王源总给人一种文静的印象,而王俊凯此时才发觉他的长相兼有女性的秀美和男性的棱角。并不能说是惊艳,但绝对让人过目难忘。他的模样不能简单地用一种修辞来描摹,他超越了性别的界限,似乎把这世界上所有的美感集于一身。
       王俊凯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失眠了。
       直到飞机辽远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王俊凯才发觉时间竟已午夜。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没有目送那趟航班划过天际。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想,被啤酒泡得模糊的意识却无法捕捉到这种变化的具体内容。这一日,他打破了从不喝酒的习惯,忘记了每日必定仰望的航班,甚至让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睡在身边。他对自己的转变感到一丝未知的恐惧,却又因这种恐惧而兴奋不已。
       大约凌晨三时他才勉强入眠。
       次日醒来时,右侧那个人影已经消失。被褥叠得齐整,床单也被捋平,唯一能证明昨晚那个人存在的只有枕头上一个浅浅的近圆形凹陷。王俊凯无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那片痕迹,王源的体温早已散失在空气中。

       正午十二点,向立出现在店里。
       “老规矩?”王俊凯自起床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少废话,赶紧伺候着!”向立挥挥手。
       王俊凯在后厨准备食材时无奈地在心里抱怨了一下自己这个发小的惊人食量。向立自小便是个彻头彻尾的食客,一上桌便会毫不留情地扫光碗碟。
       当他端上最后一盘菜时,向立拉着他坐下一起吃。
       王俊凯夹起一片毛肚,在沸腾的汤料里涮了涮。还没抬手把它捞出来,向立就以一种惊诧的眼神盯着他。
       “怎么了?”王俊凯感到有些奇怪。
       “应该是我来问,你怎么了?”向立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王俊凯突然宣布要结婚似的,“你已经比平常多烫了三秒钟了!死处女座,你心里是有多大的事儿啊?”
       王俊凯张了张口想辩驳,又莫名心虚,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终于想通要和聂琳琳分手了?”向立连试探都大大咧咧的。
       王俊凯叹了口气,讲起王源。
       向立听完,难得地沉默了。许久,他端起老荫茶像喝啤酒一样豪爽地一饮而尽,用袖口擦擦嘴:“相逢不必曾相识。我总感觉,你们在别的什么维度上已是故知。”说完还拍了拍王俊凯的肩膀。
       “你说话突然这么矫情,真有点不习惯。”王俊凯嘴上笑他,心里却猛然一动。向立说的,他也早有所感。可是在那个雨夜之前,他与王源素昧平生,又何来故知一说?他向来不信轮回不信命定,如今却有些动摇。
       此后二人没再提起这个话题,只讲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话。
       向立走后,王俊凯暗自决定:下次王源来时,他要自己的感受说出来。至于说什么,怎么说,他一定遵从那时的真实感受。

       谁知王源一消失就是三个月。



06.
       已是深秋,夜间的雨缠绵潮冷。王俊凯把自己平摊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传来脚步声。
       王俊凯猛然惊起,几乎神经质地跌跌撞撞冲到楼下,拉开卷帘门。
       是聂琳琳。
       他知道女友能看出他一瞬间的失望。但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肘。
      “陪我走走呗,有话跟你说。”
       王俊凯意识到她要说的话与往常的性质不太相同,于是点了点头。
       聂琳琳的声音在伞下显得有些飘忽:“我知道你没喜欢过我,但我始终保有希望。可是希望也会燃尽的。”
       王俊凯沉默着。
       两人在雨中一直走到柏油路边,聂琳琳才再次开口:“我累了。再见吧。”
       “再见。”王俊凯忽然笑了。

       黑暗里,一个被雨淋得透湿的身影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又隐没于街巷之中。



07.
       水原即将出版新作。
       王俊凯是在报纸上看见这则消息的。难得的是,这次的报道附录了一小段记者对水原的电话采访内容。毋庸置疑,他使用了变声器。 


Q:您是圈内公认的高产作家,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您没有发表任何文章,请问是什么原因呢?
A:我在感情方面遇到了一些问题,一时难以自拔。但我最终找到了出口,这要感谢我偶遇的一个人。
Q:您说是在感情方面遇到了问题,那么这次找到的出口是新的一段感情吗?
A(短暂沉默):可以这样说,不过我猜测这种感情是单方面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喝完了“季星辰”收藏的最后一瓶红酒的晚上。“喝完了啊”,我始终重复着这句话。后来我曾在和前任真正解除瓜葛的一个雨夜去找他,可是他伞下似乎已经有另一个与他互相取暖的人。可能他们并非真心相爱,但那一刻我忽然感到自己现在已经够疲惫了,暂时没有勇气和力气再去重启一段感情。或者,在某一天我会打破自己十年怕井绳的畏惧,再次奔向那个人。这个日子也许是明天,也许永远不会出现。
Q:能谈谈您对自己上一部著作的感想吗?
A:《星辰》对我来说是回忆式的一段文字,语言非常平实,纯粹是对我上一段感情的直接记述。这种回忆是痛苦的,但唯有把回忆写出来才是我走向未来的唯一出路。
Q:那么,您对自己即将发布的新作有什么评价吗?
A:这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我还没有迈出最后一步。结局是开放性的,我希望能引起读者对此的思考。
Q:非常感谢您的回答,祝您新书大卖,诸事顺遂。
A:谢谢。

       王俊凯端着报纸的手有些颤抖。

       一夜无眠。次日,王俊凯清早便到书店,在挂满海报的门口找到了水原的新书——《天文特征》。
扉页上,一段简单的引子。
       “人的际遇很像宇宙。有的人,可能经过你的生命一瞬,就再也不会回头。”
       落款是“避雨人”。


08.
       每次我看着夜空都会觉得有点笨
       他已经跟着别的星球一起离开了
       我还是依旧记得依然知道他出现的天文特征
       是几时几分

       23:50,王俊凯翻过最后一页,放下手中的书。飞机的噪声准时出现,渺远地透过雨声传来。
       窗外氤氲着水雾,雨已经不休地落了整天。街口巷尾的青砖湿漉漉地躺着,掩住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结尾的句子还存留着余音:“如果今夜骤雨降临,我会再次奔向你。”

 

       楼下老式的木质店门上,响起温柔而笃定的叩击声。

END.

想看评论。






【凯源】天文特征(中)*已完结

*(下)将在晚上发出。
*部分情节与村上春树《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有相似处,希望村上先生理解。


03.
       王俊凯回到天台,等待每夜23:50的国际航班从头顶掠过。
       他从没深究过这趟航线将延伸至何处,只是习惯性地等待飞机闪烁着夜灯出现,像等待一个旧友。缄默内敛的性格使得他向来只在原地守候,守候的对象来了,他满心欢喜,却也只会说一句“你来了”。
       飞机准时划过天际,他松了口气,回到房间。
       也许是被方才这场骤雨冲昏了头脑,他的睡眠走失了。不速之客那句呓语似的“喝完了啊”始终在颅内盘绕。最后一次望向床头的电子时钟时,蓝幽幽的数字显示着01:27,然后他终于沉入睡眠。
       王俊凯鲜少做梦,这次却被搅乱了一整晚的休憩。《星辰》的情节在他梦魇中反复:自己扮演了季星辰的角色,而今晚那个男子则是第一人称的主角。热烈的一见钟情,介于冲动与勇敢之间的告白,反复无常的误解,令人身心俱疲的争吵,以及沉默的分别……梦境的最后,男孩莫名其妙地重复着“喝完了啊、喝完了啊”,然后把酒橱推倒,各色精致的空瓶在地上支离破碎。王俊凯挣扎着醒来,时刻已经跳到07:23。
       睡眠反而使他疲惫不堪。他头脑一片混沌,起身准备洗漱,却在梳妆镜里看见泪流满面的自己。于是茫然地放下手里的毛巾,就那样蓬乱着头发坐在沙发上醒盹。
      《星辰》明明是一个女人的自述,他却把那个男孩代入。“喝完了啊”,这么一句平实的话,怎么就在自己心里兜兜转转走不出去了呢?还有自己不知由来的泪水……他想自己应当是太疲劳了,却清楚这个答案只是无意义的敷衍。
       于是不再去想。这是他多年以来辛苦培养的能力,遇事可以漠然置之。他明白这不过是自我保护,却默认了自己的怯懦。
       他刚把自己收拾干净,就听见楼下女孩的声音。莫名叹了口气,他走下台阶,抬起卷帘门,被聂琳琳扑了个满怀。
       “小凯,今天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王俊凯双臂垂在身侧,没有抬手环住女友。聂琳琳烫得精致的长发细软地贴在他颈侧,他心里激起一点占有欲被满足的温柔,下一秒却又觉得被那发丝搔弄的皮肤痒得让他心烦。
       聂琳琳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女孩原本只是个普通食客,却被年轻的老板捧着书坐在柜台后专注的模样打动了。从结账时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开始,她耐心而强势地一步步逼近。而王俊凯向来不懂拒绝。
      “和我在一起吧。”一天,女孩说。
      王俊凯茫然地看着她。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那就这么定了吧。”
       王俊凯沉默了片刻,觉得女孩的逻辑似乎没什么问题,就点了点头:“好,你今天的账单是76块。微信还是现金?”
       聂琳琳笑了。王俊凯意识到这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孩,后知后觉似的有点不知所措。她站起身,被火锅拭去口红的嘴唇在王俊凯侧脸上轻轻沾了一下,然后伶俐地转身,丢下一句:“不用找了。”
       王俊凯收拾好她用过的碗筷,就去招呼下一桌客人了。
       如今两人已相处三年,却始终停留在拥抱牵手的阶段,连接吻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聂琳琳主动过几回,但究竟顾及着自己是个女孩子,后来也就渐渐被动习惯了两人的不咸不淡。但她偶尔委屈极了,也是在王俊凯面前哭过几次的。这种时候王俊凯更加沉默,做了错事似的垂手站在旁边,不分辩也不安抚,直到她抱怨的话全部说完,再没有脾气可发作。


       “不可以,今天我要去进货。”
       聂琳琳只把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当作寻常的冷淡,从他怀里脱出来,脸上仍带着笑:“那好吧,我去找朋友玩儿了,你别太辛苦啊!”
       王俊凯点点头,目送女孩蹦蹦跳跳出了巷口,回房间换了身禁得脏的旧衣,跨上单车出发。
       满载而归的路上他沿着人行道边缘缓慢骑行,思绪里浮上来的全是今日凌晨那个混乱的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等待,他注意到马路对面一株行道树下走过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孩,耳边“嗡”地一声,似乎所有的冲动全都涌上了头脑。数字显示屏上红灯的时长还剩三十秒,而男孩向前不带停顿地走着。绿灯亮起的瞬间王俊凯着了魔似的骑车冲到对面,向已经有些模糊的身影追赶。
       当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二十米左右时,王俊凯猛然捏住刹车闸。
      自己在追什么呢?火锅店的老板,有什么理由去找寻一个只到访过一次的客人呢?就算追上了,他能说什么做什么?难道要说“昨晚我梦见你和我纠葛不清”吗?
       何况,他有轻度近视,在这样的距离外甚至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昨晚那个男孩。那个说着“对烟死老婆”的男孩。
       感到自己的荒唐可笑,他几乎带点绝望地掐了自己一下。王俊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清醒了。
       但他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骑行了。他缓慢地蹬着踏板,保持与那男孩步速相近的进度,始终尾随着他。
       男孩在一个路口转角时似乎向后瞄了一眼,当然那也许是王俊凯的错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跟了多久,但男孩步行的距离绝对超过了三站路,要坐出租车都不为过。但反常的事已经够多了,王俊凯摇了摇头。
       到一家咖啡店门口,男孩走了进去。王俊凯犹豫了一下,把载满各式食材的单车停靠在路边,推门。
       男孩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位置,侍者用精瓷托盘给他端上咖啡。王俊凯招手要了一杯拿铁。
       在卡座里他发烧似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运转。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跟了这样远的距离,难道就只是为了确认一个陌生人究竟是不是昨晚的食客吗?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说服自己。
       男孩似乎没有带手机,走到吧台前向柜员借用店里的座机。他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电话简短得像是拍电报。然后他经过王俊凯身边径直出了店门,咖啡一口也没有碰。
       男孩靠近王俊凯的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下意识地低头不敢去看他。等店门上铃铛清脆的声音停下,他才恍然起身,匆匆付了账往门外走。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女人抓住了王俊凯的左臂,力道意外地大。
       “不谈谈吗?”她的声音相较于一般女人要低沉得多,带有一种权力者特有的威压感。王俊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被她带回自己方才点的那杯咖啡前落座。
       王俊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女人的衣着。非常简约的素色套装,却透露出绝佳的设计感;妆容并不浓艳,但足以衬托出五官的精致。
       浑身散发着金钱和地位的气息,王俊凯想。
       女人点了一支柔和七星,优雅地吸了一口,从手袋里摸出一张薄纸顺着桌台滑到王俊凯面前:“不管你是受人之托还是有所私心,我想这都足够了。他不需要打着怜悯招牌的保护,或者确切地说,不需要出于歉疚的监控。”
       王俊凯拾起那张支票时,女人已经在烟灰缸里摁灭只吸了一口的烟,踩着高跟鞋走上街道。款额一栏写着六位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车骑回家的。推开店门,他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从衣兜里摸出那张十万元的支票。似乎只有它能证明这个上午发生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


04.
       这件事之后的第二个周六,王俊凯和聂琳琳提了个果篮一起到敬老院看望外婆。
      “小凯呀,院里的年轻姑娘们对我都好,你放心啊,外婆在这儿过得挺不错的。”没等王俊凯开口,外婆就笑眯眯地说。
       王俊凯并不十分善于用言辞表达感情,只好点点头,然后拿出这一周的报纸,坐在椅子上给外婆一条一条地念。
       “小凯,我想吃苹果!”聂琳琳声音软软的。
       王俊凯随手从果篮里抓了一只递给她,然后接着读报纸。

       见聂琳琳去洗手间了,外婆伸手抽出王俊凯手里的报纸示意他暂停,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小凯呀,你从小就没学会拒绝。”
       王俊凯沉默了一下,又说:“聂琳琳她挺好的。”
       “可你刚才递给她那个苹果,没洗也没削。”
       王俊凯再次沉默了,直到聂琳琳从洗手间出来。闲聊了些家常,二人便和外婆道别走出了敬老院。
回到店里时已是下午,王俊凯忙活着生意,九点半才闲下来。
       他站在窗前点燃一支烟,雨淅淅沥沥下个不住,口中的烟雾似乎也沾上潮气,夹杂着雨味的烟草气息让他恍恍惚惚地又想起男孩造访的那个雨夜。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那天自己跟了一路的,是他吗?他有怎样特殊的身份以至于有人愿意出十万来买他的清净?恍惚中他竟透过被雨滴割得支离破碎的窗户玻璃看见了那个闯入他梦里和心里的人影。
       正嘲笑自己走火入魔,店门便被推开了。
       是他。

       四目相对,两人竟都有些失语。男孩依旧是没有打伞,就好像王俊凯的店是他理所当然的避雨之处。他揉了揉自己湿透的黑发,在上次那个靠窗位置坐下。王俊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依旧沉默地为他端上红汤锅底。
       男孩自己吃得不亦乐乎,王俊凯便端起一本《星辰》看起来——这是第三遍了。耳机里放着HUSH的《天文特征》,他听到那句“每次我看着夜空都会觉得有点笨”,睫毛被某种液体沾湿了。等他察觉到时男孩已经从他身后凑近,瞄了一眼书页。
       “你还会看书?”男孩有些惊讶,话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不自主的冒犯,又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愿意看书的火锅店老板并不多。”
       “我也只看一个作家的书而已。这本是他的新书,我都看了三遍了。他原本挺高产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周以来一篇文章也没发表。我还挺担心的。”王俊凯也不顾男孩能不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话语自然地流出。抬眼看他,因为逆光的缘故,读不出什么清晰的表情。他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样长的句子了——而这次大概是聊起水原的缘故。
       “我知道他。”男孩指了指封面上的“水原”二字,“他写书很用心的。”
       王俊凯点点头:“我能感觉到。而且,总觉得他写的都是自己亲身的经历……叙述的细节非常真实。”
       “是的。”男孩说完,忽然沉默了。
       王俊凯起身,打量着他的神情。竟是深沉的悲伤。他出神地想,这人的眼睛真好看……就像某些矫情的人说的,“像是洒满了揉碎的星辰”。非常干净,又闪烁着善意的柔光。漩涡一样有魅力,却并不给人危险的信号。
       “你也看过他的书?”王俊凯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是想起什么情节了吗?”
       男孩轻轻点头。
       许久,男孩敛去神色里的落寞,笑着问王俊凯:“嘿,你是不是没有爱人?”
       王俊凯一怔,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脱口而出的是“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把《星辰》看了三遍的三十岁男人……当然没有爱人。”
       王俊凯没什么底气地笑道:“其实我有女朋友。”
       “傻不傻啊,女友和爱人不是一个概念。”男孩说完,摇摇头岔开了话题:“你在听什么歌?”
       “《天文特征》。”
       “我听过!”男孩的眼睛点燃了一星光亮,“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感觉这首歌是神明送给HUSH的一个礼物,是不可复制的作品,无论此前此后都不会有也不能够有了。”
       王俊凯恍恍惚惚望着男孩的眼睛,只顾点头。
       男孩似乎对自己忽然的兴奋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又回到桌旁独自大快朵颐。
       走时,男孩郑重地向王俊凯伸出右手:“我叫王源。”
       王俊凯笑着回握他骨节分明的手:“王俊凯。”
       王源终究还是拒绝了他递过来的伞,只身消失在黑暗的雨夜中。

       王俊凯若有所思地从抽屉里摸出那张支票,注视良久,又把它放回原处。



TBC.


【凯源】天文特征(上)*已完结

*(中)和(下)还在修改,今天之内会全部放出来,请大家放心入坑谢谢。
*HE,全文1w左右。
*脑洞感谢@古早味 


01.
       “季星辰终于还是走了。什么也没有拿,站在门口任凭我为他系上那条挺括的银灰色领带,轻轻巧巧地就走了。就像过去这两年里的每一个7:10A.M.。我注视着他在身后以一贯优雅而疏离的方式带上门,咔哒。咔哒,我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锁上了,又或者那也许是轻微的冰纹破裂声。门后酒橱上一星黯然的反光,他留下的那把备份钥匙的眼神如同逢魔时刻可见的第一粒星辰般恍惚。
       “我拨了一通电话到家政公司,辞退了保洁员。此后每周六夜里,我总开着他留下的那台黑色梅赛德斯来到这间公寓,3幢29层2号。我开一瓶红酒,不用醒酒器,就那样对着瓶口以重庆人喝啤酒的方式饮尽。软木塞的潮湿气味在干涩的鼻腔发酵。我偶尔会想,他是有多急切想飞了,连这一柜收藏都显得像包袱,被他不加犹豫地悉数卸下。
       “一个雨夜,泊车后我走出电梯。门外地毯下露出白色信封的一角。我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所停顿,还是用了些力气踏上地毯,推门而入。上周忘记关窗,扑面而来的是满屋的风声雨味。
       “季星辰离开后,我第一次拉开他衣帽间的嵌入式抽屉。他所有的领带都以完美而冰冷的姿态卷在那里。我尝试着伸手,动作小心得像是去摘下一颗星辰——
       “然而收回手时,我抓住的全部也只是指尖上一层灰尘。”


       翻过这页,纸张背面是印刷时间、字数统计和出版信息。王俊凯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书。又是这样戛然而止的结尾,留下的全是无疾而终的欲哭无泪与若有所失。
       他向后仰卧在藤椅上。这是一方位于重庆老式居民区的二层小楼的天台。院墙外传来邻家孩子的读书声:“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九岁的孩子只懂得背诗,王俊凯却在稚嫩的童声里恍惚听出了水原的声音。
       登高向星辰,星辰不可及。天上人如梦,唯恐惊梦醒。
       他怅然挥了两下手里的蒲扇,左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书本封面。非常简约的素色设计,《星辰》二字的形体像一只白瓷碗盛的凉开水那样兼有秋夜的温柔与冰冷。书名下印着小小的宋体五号字:“水原作品”。
       王俊凯想起昨天如厕时随手翻的文学杂志,说是介绍水原,其实通篇都空洞无力地重申着他/她的神秘。水原的个人信息譬如年龄、居住地、真名乃至性别都不为人知。
       即便读完了水原目前出版的所有作品,王俊凯依然无法构想出他/她的形象。这些小说人称不定、文风多变,时而阳春白雪时而针砭时弊,令人捉摸不透。他常怀疑水原这个笔名背后其实是一个写手团队在合作,否则他/她的人格定然有一定程度的分裂倾向。
       他又自顾自摇了摇头。一间小火锅店的老板,有什么必要去揣测当红作家的身份呢?
       天色由靛青转而晦明不定,云层像被攥紧的棉花糖那样沉甸甸湿漉漉,欲落雨了。王俊凯弓起手腕看表,时针踢踢踏踏在向十点逼近。他刚把折叠式的躺椅收到楼下店里,重庆八月底特有的骤雨便毫不留情地砸下来了。
       打烊的火锅店空无一人,充斥空间里的只有雨水濡湿浮尘的气味。
       像嘉陵江的七月,洪峰过境时混沌赤红的水汽。王俊凯坐在檐下的几级阶梯上想。
       他的店铺藏在巷弄深处,到临的除了友人,便是友人的友人。雨水冲刷着家家户户老旧的篱墙,使得墙面呈现出渐变的烟灰色。王俊凯注视着平面上深色的边缘逐渐向下无声地推进,视线里几处人家的灯火断续熄灭,岑寂的空间里无人闯入。他感到胸腔里蓦然升腾起一阵心悸,捉摸不清究竟是恐惧还是孤独——总之都是预感似的莫名情绪。

       一个瘦削的人影出现在巷口,驻足。




02.
       这大概是开店十年来最晚的一桩生意。王俊凯往锅里撒上一层炒得暗红的花椒,莫名想起了剧版的《深夜食堂》。自己没有拒绝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食客,多少也是因为不忍心拒人门外,且暗自向往着能给险阻生活里浮沉的人一点点温柔吧。
       再有,就是这个访客的缘故了。王俊凯确知他不是什么旧友,但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没有撑伞,黑发服帖地沾湿饱满的前额,让王俊凯恍惚觉得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似乎自己已经在那发梢轻抚无数次。
       没有对话。来人只是走近他,抬眼望见用墨笔写着“蒲草田火锅”的门脸,径直从王俊凯身边走进店里,不加思索地坐在靠窗桌边。有那么几秒,王俊凯出神地注视着他漠然的神色;然而他终究是妥协地走进后厨,捣鼓着香辛料。
       “食材只剩这些了。”麻利地将红油汤锅烧至沸腾,王俊凯把几盘荤素菜品递到客人面前。
       那男孩——王俊凯下意识从他眉眼中判断了年龄——只是点点头,涮了一片毛肚。
       他吃得安静,哭得安静。王俊凯注意到清明的液体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淌进清油碟子,几乎以为他是被辣得流了泪。但他很快意识到不是的——男孩瘦秀的背脊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王俊凯有些不知所措地摸出一支中华。他抽得极少,久置于抽屉的烟丝被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气染得发软,火机“嚓”了三次才算烘干了一小片空气,又被金属帽盖灭。
       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止了眼泪,瞥了他一下,把筷子间夹着的一片藕塞进嘴里,然后向他走来。
       “你成年了吗?”王俊凯把烟递过去的时候有些犹豫。
       “三十了。”那“男孩”早已习以为常似的,对上王俊凯讶异的眼神。他的声音同相貌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岁月的擦伤。
       片刻,王俊凯才找回自己的唇舌似的,拾起桌面上的火机给他:“我也是。”
       那个三十岁的男孩没有接过火机,而是向坐在柜台旁的王俊凯俯下身,精确地对准他斜叼在嘴里的半支烟,猛吸一口把自己衔着的也引燃了。
       王俊凯几乎忘了呼吸。
       那人若无其事地走回桌旁,把锅里剩下的几条鸭肠捞起来嚼着,甚至自作主张从墙角的箱子里拎起一瓶山城啤酒,老练地用牙齿撬了瓶盖,喝得爽利。
雨声渐渐住了。
       “喝完了啊,”他放下酒瓶,叹息般说道,“喝完了。”
       一直到他轻轻压了两张红票在柜台的账本下,王俊凯都失语似的低头沉默着。然后他听见男孩一声轻笑,还用他那把毫无尘杂的清亮嗓音留下一句玩笑话,轻浮得好像从远处漫不经心地顺风传来——
       “我听说,对烟死老婆。”


TBC.

说说暴食、烟瘾及性欲

说说暴食、烟瘾及性欲。


暴食。
2015年底一个大风冷甜的晚上,我第一次因暴食而呕吐不止。06:15P.M.始,一杯700ml的奶盖绿茶,小份的排骨干锅,一盘茄盒子;乘半小时出租车,一条纸上烤鱼,四只章鱼烧,两只鹅肝寿司;赶上末班地铁,从站口出来时动了恻隐之心,买下了老人背篓里剩下全部的七块竹叶糕,当即吃了两块。
次日02:23我仍未能成功入眠。似乎有条章鱼从小丸子里爬出来,始终在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把自己从床上抬起来,脚步虚浮又笨拙,摁亮壁灯到厨房寻水喝。初冬水凉如夜。液体刚进入我的食道,我的软腭就像是猛然受到刺激,引起痉挛。食糜全从胃部涌上,一泄而出。
我吐了个干干净净,胃酸灼伤喉咙。生理性泪水砸在地板上,嗒、嗒、嗒。
我想,人这辈子总有那么几次吃到吐吧。



烟瘾。
我的第一支烟点燃于2015年10月,但真正吸入肺部大约是2017年的事了。
精神科病房里禁烟,于是我们拉了个16人的微信群,每天轮流躲在盥洗室吸烟;放风的病友一看见护士来了,就在群里发消息,于是狭小的空间里大家一阵手忙脚乱把烟蒂冲进下水道,然后张嘴喷两下口气清新剂,拍拍蓝白条纹病号服上的烟灰,若无其事地回到各自的病房。至于那些中华、玉溪、万宝路的来源,我没问过;到今年七月父母才说出来,当时护士提醒过他们注意管管我抽烟的事,因为趁探视时间夹带香烟进来的那个女孩曾经吸毒,而我和她关系不错。这都是后话了。
出院后我退了群,烟却抽得越发厉害。有那么一些时候,一天是能吸掉一整包的。然而在2018年3月16日夜,我和一个朋友在外面边喝香槟边抽烟聊天,忽然就对七星爆珠的蓝莓气味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恶感。于是我摁灭了手里刚吸了一口的那支,走时将剩下半包烟和一只银色打火机留在了吧台冰凉的玻璃台面。3月17日始,我没再碰过烟。



性欲。
我对性欲最直观的感受来自于梦境。潮湿和高热,心悸与亢奋,沉浮及臣服。和现实中几乎相反地,我始终扮演了一个被动承受的角色。欲望的浪潮里我抓不住对方的手臂,找不到出口的方向。我挣扎喘息,得不到温柔也得不到爱情。
我没有达到一个足以谈论性欲的年龄,但我能意会到因欲生情和先情后欲的微妙差别。白昼里我坚持着后者,睡梦中则放任前者。



我想,在阴暗角落里放纵各种形式的欲望,是因自己在人前扮演超出能力范围内的自律而进行补偿。


我的睡眠再一次走丢了

我的睡眠大概被黑夜冲昏了头脑,再一次走丢了。


夏天就快过去了啊。《穆桂英挂帅》:“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盛夏的白瓷想来必是温凉的,而梅子汤的深色上浮着三两页浅淡的叶影。叶子,须得是法国梧桐或者黄桷树的叶子,颜色薄而鲜,筛子滤豆粉似的从叶隙间扑簌簌漏下几粒阳光。夏末了,阳光也沾了一身秋风颜色。


日子踩在书脊上,蹦蹦跳跳地又飞身跃过一页。这是薄而沉的一页,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和字体写了我的这两年。2016至2018。这大概是我目前人生里最艰难的两年,然而匍匐着跪拜着,我终于是把自己续下来了。劝慰我时朋友给我听五月天《后来的我们》“用新的幸福把遗憾包着”,于是我随手扯了张旧报纸,狠命擤了一把鼻涕,团吧团吧掷进垃圾桶。
自顾自大笑。


我想起小时有个游戏,大概规则是用手指来丈量手臂,以“工人、农民、解放军、科学家”的顺序计数,量到手肘处时轮到哪个身份,便可预言这个孩子的前途。母亲每次用这个游戏逗我,都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手指,生怕错过了我最想要的“科学家”。
现在想来,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包容的鼓励,是一个孩子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最恳切的祝福。


祝你们晚安好梦。

这是来自一个失眠者能拿出来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我认识了一些疑似伪同性恋者

我认识了一些疑似伪同性恋者。
之所以如此表述,是因为在与同性恋人分道扬镳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偶尔会有人把酒杯往桌面上狠狠一摁,或恍然大悟或痛心疾首地告诉我:原来当初我是装的,我在勉强自己。
他们/她们以自己的“真实性向”为荣,在各种社交软件上发出与恋人的自拍,看见言辞激烈的平权文章会立刻转载并随时打上彩虹色;去一些打着“LGBT研究所”旗号的酒吧,期待遇见对自己粗暴动手动脚的同性。真心话大冒险里永远选择前者,被问到感情方面的问题会自觉把一个答案扩展成自己的感情史梗概:先用带着神秘色彩的羞赧神情低头一笑,然后语速缓慢(似乎生怕别人听不清)地说:“噢,我有个同性恋人……”,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如何“发觉”(我认为其实是“发掘”,或者说“努力培养”)出自己的“真实性向”,以及(如果在场人尚未用哈欠表明自己的不耐)两人在一起的种种细节。认识一个新朋友,似乎也以性向作一个筹码,可以此为自己的“独特性”增添分量。看起来,他们/她们是观念开放思想新潮且勇敢积极的时代先锋。


以下是个人观点。
请注意:
1.我的三观对某些人来说可能过于正直,而在另外一些人看来则可能偏离普世。这是我们生活的环境和自己的取舍共同造成的,且我想,前者的影响不容忽视;所以希望我们能互相体谅。如果在阅读时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我接受你在评论中以类似的措辞与程度“冒犯”我。
2.我对现状的“概括和分析”没有任何系统调查作为依据,因此准确来说只能称作是“感知”。希望你包涵我的“感知”中过于片面或不够客观的成分,希望你也能意识到你的感知中同样存在这些成分,并希望我们能一起持有对事实究竟如何的保留态度。
那么开始吧。


遇见一些疑似伪同性恋者,我总是在心里感到抱歉和遗憾。抱歉在于,我无法在他们似乎真情实感地向我倾诉自己身为同性恋者多么艰难的时候给予他们想要的鼓励,而是在提出疑问和保持沉默之间懦弱地选择后者。遗憾的则是,可能又有一个人在舆论导向中迷失了自我。
是的,我认为无论何种关于性向的舆论导向,都会有一定的问题。
我始终相信大多数孩子在认识到性别对于爱情的重要性之前,不会认为喜欢一个异性或同性有什么分别。也就是说,我相信一个人在所谓性向上原本是自由的,而影响他/她最终选择的恋人的,大概只是那个人本身的特质而已。因此,如果生活于一个在性向舆论方面完全真空的社会里,我们选择异性或同性作为伴侣的可能性也许几乎相同。即,我猜测,“性向”这种东西原本是无所谓存在的。
我认为我现在生活的环境里(也许不具代表性),大多数人保持对异性恋的坚持和对同性恋的不理解甚至不了解。而偏偏在青年人——尤其学生群体——中,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同性恋三个字代表的是开放、自由、新潮或反叛精神。这样的分布使得一种情况出现:学生中少部分人也许会为了追求个性或刺激或叛逆而成为伪同性恋者(他们/她们甚至往往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主观臆断了自己的“性向”)并因此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自我满足,而他们/她们的父母却为此承担心理上的强烈打击。
我认为这里的自我满足与强烈打击均来自于舆论导向,即外界因素。诚然,我们都听过“走自己的路”之类的“真理”,但就我的了解,鲜少有人能真正做到,且达到如此境界需要的不光是主观努力,还有异禀天赋——极致的强心脏或者说粗线条。
由此观之,我认为无需对我们当今定义中的各种“性向”的人群进行任何评判。
但疑似伪同性恋者们却没有通常意义上明确的“性向”。这种“疑似”使得他们/她们同时失去了“异性恋者”的暂时自由权和“同性恋者”的自我保护权,而带来了(至少潜意识中的)自我怀疑与徘徊迷茫。他们/她们看起来对自己的“性向”充满如此的热爱与信心以至于随时拿出这个彩虹色标签贴在尚显稚嫩的面颊上,然而现实的压力终究会带来某种形式和程度的坎坷,逼迫他们/她们冷静下来思考自我。在这种从古至今未曾有过结果的思考中,他们/她们彻底陷入了困惑:我所表达出来的我,以及我所察觉到的我,二者是否真的一致或者至少相近呢?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何者是“真实”的呢?
对自己的怀疑,往往比对自己的否定更加折磨。


从开始敲字到写及如此,我始终明白自己只是在阐述一个问题并主观剖白它然后呈现在你面前,而不是回答一个问题。我相信这绝非毫无意义,因为我想做的只是引起你的思考,而思考远比下结论更重要,何况这世上至少大部分问题是我们目前远远无法下结论的。如果你因为这些文字而思考了哪怕一分钟,我都会非常感激你。



无论你如何定义自己,祝你在这人世间幸福。


近来有个朋友写了一篇文章送我

近来有个朋友写了一篇文章送我。
说实话收到的时候没有认真看,大概是因为我自己写文章送人时总觉得是要交出去的孩子,怀孕时都不会那么注意营养,质量总要打折扣了;于是下意识觉得人家只是出于人情往来,写得也不一定那么细,我随便看看就好。所以最后也只是草草划到底,点了喜欢跟推荐,就放在一边了。
今天偶然翻到,发现很多人在文章下面留评,并且一致赞美——如果是稀松平常的赞美也就罢了,可是我在评论里读到了一些惊喜到叹息的语气——于是出于好奇,再读了一次。
读完有种熟悉感。不是说人家抄袭之类的,而是,我在这种文字里读到了自己——准确说是15-16年的自己。那时候刚念高中。成绩惊人地好,人缘随之旺盛,疾病尚在来路,总之是一个顺利到简直令我坐立不安的时期了。读的书很杂很偏,又喜欢用一些修辞,于是写出来的东西多少有点唬人,也收到了很多(对我来说是很多了)的反馈和肯定。
然而看我现在写的文字,忽而有些茫然。平实和简单的语言,普通的叙事顺序,半松散的行文结构。读者不多,评论寥寥。
所以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过程呢,关于写作。随着时间推移,难道是我的写作能力退化了?是我处于瓶颈期?我甚至敢去想,或者我根本就是在进步,进步到了一种不再需要华丽的阶段,而自己和大家尚未接受这种阶段么?我不知道了。这是实话,虽然我是个“戏言speaker”,但今晚说的都是实话。
我想知道你们的看法。

另,看见这个朋友对于每一条赞美都谦逊而欣喜地回应,我想起自己之前几乎从不回复大家的评论,非常愧疚跟遗憾。而现在我在认真回复每一条。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只有经历过打击才知道珍惜。虽然我受到的打击来自生活,但我现在珍惜的不仅是生活层面上的那些。

又另,几天前躺在监护室那张担架式的床上,胸口贴满电极,左手扎着止痛泵右手连着心电监测仪,一口一口吐出凝结成紫黑色的血块,鼻腔快被血痂堵死,喉咙失声,突然就意识到相对于生理层面的痛苦来说,心理上的折磨还真不算什么。人的本质终究是动物,说自由价更高,说舍生取义,这些我还真做不到。战乱年代我大概就是苟且偷生者,和平时期我大概就是利己主义者,如此而已。我没有在否定历史的英雄,事实上我依旧敬佩甚至更加敬佩历史的英雄了——因为我自己注定不是也并不想成为历史的英雄,我这辈子要做自己的英雄就够费力了。起风了。我这里风好大,听不见对面山火处的呼救。

手术成功,存活确认。

感谢大家。